夏末的苏城褪去了暑气,河面上飘着层层叠叠的荷叶。砚归斋的竹篱被晒得泛出浅黄,篱内的几株木槿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衬着顾忱书垂落的长发,竟生出几分清艳的反差。
沈清砚正坐在窗下拓印碑帖,她穿一件灰布短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桃花眼微微眯起,长睫在宣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清冷的眉宇间带着几分少年般的专注。
顾忱书坐在她身侧的藤椅上,长发松松挽成一个发髻,余下几缕青丝垂在肩头,衬得她肌肤胜雪。她手里捧着一本线装古籍,书页被翻到某一页却久久未曾翻动,目光越过纸页,落在沈清砚的侧脸上。眼底的清冷被一层柔光覆盖,像夏末傍晚的月色,温柔却不灼人。
“手酸了?” 顾忱书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伸手将桌角一杯微凉的酸梅汤推到沈清砚手边,瓷杯外壁凝着细密的水珠,“歇会儿再弄,不差这一时半刻。”
沈清砚抬眸看她,眼角的弧度利落又明媚:“快好了,这方《曹娥碑》拓完正好给你做书签。” 她的指尖沾了些墨渍,伸手想去碰顾忱书的发梢,又怕弄脏了那乌黑的发丝,便悻悻地收回手,指尖在衣角轻轻蹭了蹭,低头抿了口酸梅汤。凉意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最后一丝暑气,也让心头的燥热平复了些许。
“给我的?” 顾忱书的声音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雀跃,垂眸看向案上渐渐成型的拓片,墨色浓淡相宜,字迹遒劲,“那我可要好好收着,日日带在身边。”
“自然是给你的。” 沈清砚低头继续拓印,语气带着几分笃定,“别人想要,我还不给呢。” 她的动作愈发认真,拓包落下的力道均匀,仿佛要将满心的情意都拓进这纸页里与笔墨融为一体。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叩门声。
沈清砚手中的拓包一顿,她微微蹙眉却并未停下动作。顾忱书已率先起身:“我去看看。”
竹门 “吱呀” 一声被推开,温行舟立在门外的梧桐树下,身着一件藏青色长衫,布料是上好的绸缎,却洗得有些发白。他比上次见面时更显清瘦,眉眼间只剩如秋水般的平和。他手中捧着一个素色锦盒,身姿挺拔如旧,却多了几分寻常旧友的坦荡。
“顾小姐,沈小姐。” 温行舟微微颔首,“今日前来,一是辞行,二是致歉。叨扰二位清静,还望海涵。”
顾忱书侧身让他进门,语气平淡无波:“温先生请进,院内简陋,莫要见怪。” 她的动作从容,没有半分敌意却也带着清晰的界限感。
沈清砚已放下拓包,她与顾忱书并肩而立,没有了往日的疏离:“温先生要走了?”
“明日便启程往北平去。” 温行舟走进院内,“受聘于燕京大学,往后怕是难得再回苏城了。”
三人在院中的石桌旁落座,木槿花的香气随风飘来,带着夏末特有的清甜。顾忱书为温行舟斟了一杯茶,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温先生一路顺风。北平虽是古都,气候却与苏城不同,还请多保重身体。”
“多谢顾小姐关心。” 温行舟接过茶杯却并未饮用,只是将手中的锦盒轻轻推到沈清砚面前,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这是一方旧砚,家母遗留之物,质地不算上乘却也还算细腻,磨墨不易滞笔。之前在雅集上唐突了沈小姐,言语失当,行为冒失,今日以此为赠,聊表歉意。”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沈清砚又转向顾忱书,语气带着真心的祝福:“沈小姐诗才绝世,顾小姐品性端方,二位心意相通实乃良缘。往后还望彼此珍重,相互扶持,事事顺遂。”
沈清砚看着锦盒没有伸手去接,只是轻声道:“温先生的歉意我心领了,但这砚台太过贵重,承载着令堂的念想,我不能收。雅集之事早已过去,我并未放在心上,温先生不必挂怀。” 她的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沈小姐不必推辞。” 温行舟笑了笑,眼底没有半分勉强,只有释然,“这不过是一件旧物,留在我身边也是蒙尘,不如赠予懂它的人。你我虽无姻缘之分却有笔墨之缘,往后我远在北平想起苏城,想起沈小姐的诗,便也算有个念想。” 他将锦盒往前又推了推,“就当是文人之间的雅赠,别无他意,还请沈小姐收下。”
顾忱书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声音带着几分笃定:“温先生一片诚心,清砚便收下吧。往后你远在北平若有需要,也可捎信来苏城,力所能及之事我们定当相助。”
沈清砚见顾忱书开口,便不再推辞。她轻轻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方小巧的端砚,砚面光洁,边缘刻着简单的缠枝纹,虽不算名贵却透着几分温润。“多谢温先生。祝温先生此去北平一路顺风,教学顺遂,得遇知音。”
温行舟点点头,脸上露出一抹真心的笑容,这笑容里没有遗憾,只有解脱:“多谢沈小姐吉言。”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长衫的下摆,没有半分拖沓:“话已说完,礼已送到,在下便不打扰二位清静了。”
他脚步平稳地走向院外,身影渐渐消失在梧桐树下。看着温行舟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巷口,沈清砚轻轻吁了口气,将锦盒放在桌上,一双桃花眼倏然生辉,她侧过脸望向顾忱书,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英朗的欢喜。像卸下了千斤重担:“他真的放下了。”
顾忱书眼底的清冷渐渐融化,像夏末融化的冰化作一汪春水:“嗯,放下了。往后再也没有人能让你我不安了。”
沈清砚伸手大胆地握住顾忱书的手,指尖用力攥了攥,带着几分执拗与坚定:“本来就不该不安,我心里从来只有你。” 她的双眸直视着顾忱书,像燃烧的星辰亮得惊人,“从始至终从来都只有你。”
顾忱书被她看得脸颊微微发烫,耳根泛起淡淡的红晕,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沈清砚握得更紧。她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她的手纤细白皙,沈清砚的手则带着几分薄茧,是常年握笔的缘故却格外有力量。几缕发丝遮住了脸上的微红,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我知道。”
“你知道?” 沈清砚见她这般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带着几分狡黠,“那你刚才还在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