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罗米修斯,还在等什么,快取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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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罗米修斯一直没动。直到我这句话落下,他才终于往前走了一步。
风一下低了,像整座山都认出了这个动作。
他手里的那截茴香秆灰扑扑的,站在这片火里,寒酸得近乎可笑。可偏偏就是这么一根东西,被他握在手里时,连雾都往后退了退,像它也记得很多年前,这根秆子是怎么把天火从高处带走的。
他走进石坑边缘,那一步踏下去,整口石坑轻轻一震。四壁那些被火烧亮的黑色釉面,一层层泛起很淡的光,像山体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这一步惊醒了。
手上的旧伤裂开了。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沿着指骨,一点点落在那截茴香秆上。灰扑扑的秆子一沾血,颜色竟然深了一寸,像死物忽然醒过来了一点。
他把秆子慢慢伸进火里。
风停了一瞬。雾也停了一瞬。连那个巳火容器都僵在那里,像整座山都在等这一刻。
然后,火轻轻动了。
先是一缕,细得像线,暗红色,压着一点紫,轻轻缠上秆身,像火自己也认得这条路。紧接着,第二缕,第三缕,顺着那根中空的秆子往里走。像很多很多年前那一幕,在这座山上又重新演了一遍。
他手腕极轻地一翻,那根灰扑扑的秆子在火里一转。没有试探,没有硬撬。骨头记得这件事,比他自己记得更清楚。
那团暗红色的火里,轻轻跳出了一点。
很小,小得像灯芯最深处那粒不肯灭的火星。
就在这一瞬,头顶传来一声长鸣。
我抬头——那只鹰从云层里俯冲下来,影子急速放大,比我预想的快得多。
它认出来了。火离开石坑的那一刻,它就认出来了。
来不及多想。
我手腕上的珠子狠狠一颤,整个左手都跟着发麻——就是它。
普罗米修斯的茴香秆猛地一挑,那点火星悬在半空,颤了一下。
我左手一抬,直接迎了上去。
那点火星像认路似的,自己朝珠子撞了过来。
"嗡——"
整条左臂都麻了。
疼倒没有。是亮。
像有人把一根烧了很多年的灯芯,轻轻塞回我骨头里。裂纹深处那点原本快暗下去的火,"啪"地亮了一下。
很轻。可是真的亮了。
第四片丁火星火碎片,进来了。
鹰已经到了头顶。
我反手抽尺,火风直接照着它脸上拍了过去。
"滚!"
火光炸开,鹰被拍偏半寸,爪子擦着我肩侧过去,衣料"刺啦"一声裂开。
"火到手了!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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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罗米修斯没废话,转身就退。
巳火容器站在石坑边,死死盯着我腕上的珠子。火还在他身上乱,可那种乱一下变了味,不再像刚才那样疯得发满,反倒像只剩一个被改坏了的壳子,还在凭惯性硬撑。连他眼底那点碎得厉害的光,都跟着空了一瞬。
最后,他盯着我,声音哑得像灰里刮出来的:
"记得问普罗米修斯,当年他到底看到了什么!"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拽着普罗米修斯往山下冲。
风疯了,雾也疯了。整座高加索山像被这一点火惊醒,黑石路两边烧得发亮的岩面一层层亮起来,又一层层灭下去,像山体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追着我们往下滚。那只鹰贴着头顶一路压下来,翅膀扇开的风擦着我后颈,冷得像刀。
我左腕上的珠子烫得很稳。
像有一粒真正的火,终于落进了它该落的位置里。
鹰一直追。从山顶追到半山腰,从黑色石路追到那道最开始把我送进来的风口。它追得一点都不犹豫,影子一层一层压下来,像哪怕今天把整条路啄穿,也得把我腕上的那点火重新带回去。
我咬着牙,拖着普罗米修斯,最后一步直接冲进那道裂开的风里。
眼前猛地一黑。
再亮起来的时候,脚下已经不是高加索山那层发冷发硬的黑石。
是人间的地。
那只鹰也追到了。
它收翅,俯冲,巨大的影子几乎已经压到我头顶——
却在界线前猛地停住。
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风炸开,羽毛乱飞。
它那双冰冷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左腕上的珠子,爪子往前探了一寸,又硬生生卡住,再也压不过来。
追不过来了。
我站在界内,喘着气,抬头看着它,忽然就笑了。
"怎么。"
"天道的手,也就伸到这儿了?"
那只鹰在界外盘旋了一圈,又一圈,最后长鸣一声,振翅退回了雾里。
直到这时,我才低头看向左腕。
红绳贴着腕骨,鲜得像血。
那颗布满裂纹的暗红珠子里,有一点很小的火,安安静静地亮着。
不大。
却稳。
像它终于被我从高处,偷到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