甩甩头,起床了,肯定是睡多睡迷糊了。
我习惯性地看一眼借命算盘,手指轻拨了一下。
啪嗒。算盘一阵乱动,数字定格了。
5535。
我盯着那串数字,没动,然后眼睛慢慢亮起来。我下意识想再拨一下,手都伸过去了,自己先乐了。
"有病吧,拨一遍还不信。"
可嘴上这么说,指尖还是在珠子边上轻轻停了一下。那种感觉很奇怪。以前每拨一次,心都往下沉一点,怕它少,怕它空,怕明天一睁眼就又没了。现在数字多了,整把算盘都顺眼了,连那点旧木头味都显得可爱。
跨过去了,终于!
胸口那口气终于实打实地落了下来。
十二年一轮。奶奶以前说过,命是断着走的。我的命尤其短,像一根被人从中间剪过的绳,一段接一段,全靠硬续。最难过的不是没命,是明知道前面有个坎,偏偏你还得天天往那个坎跟前凑。
现在,这一轮,硬生生给我跨过去了。我站在柜前,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一吐出来,我自己都觉得有点没出息。
"奶奶。"
我转身走到遗像前,把手伸进兜里,摸出一根草莓味的Pocky。
"咔"地咬掉一半。把剩下的半根,随手插进遗像前的黄铜小香炉里。
"你孙女我厉害吧~"
屋里很静。楼下有人在说话,断断续续地飘上来,像隔着一层水。我盯着那张照片,等了一会儿,像在等她说什么。
她当然什么都没说,可那一瞬间,我就是莫名地觉得——她看起来不太对。
那种嘴角向下的嚣张感不见了,变成了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像她明明看见我把命抢回来了,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的无奈感。我喉咙动了一下。
"怎么了?"
我看着她,半天,扯了个笑。
"我不是活得挺好吗。"
她当然不会接话,只给我心里留下了那点不安,压着,久久没散。
再出门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要去丁火小铺交货了。
路不算长。我平常走这条路,熟得都快走烦了。哪一块砖松,哪一盏灯容易闪,哪一家店会在傍晚往外飘一点油烟味,我都知道。
今天偏偏什么都闻不到。风吹过来,就是风。街口那家面馆还在,烟照样冒,路边的花店照样支着一桶一桶的花,可我鼻子里什么都没有。整条街像被人提前洗过一遍,只剩画面,没有味道。
我走着走着,脚步慢了一下。这感觉像这城市和我之间,突然隔了一层什么。透明的,看得见,摸不着,也闻不到。
丁火小铺的门半开着。
我还没推门,热气就先出来了,带着酒香,带着酥饼的焦糖味,带着某种说不清楚的、过分喜庆的暖。
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然后把门推开了。
好家伙。
桌上摆了不下七八样东西。一口大锅居中,白气往上直冲,旁边码着酥饼、糖水、切好的水果、两碟小菜,还有一壶我不认识的酒,壶身上压着一道细细的金纹,在灯下亮得有点刺眼。蜡烛点了好几根,把整间小铺烧得暖黄一片,连墙上的影子都是软的。
炎曜辰坐在铺子正中间。
广袖半敞,一条腿微微屈着,整个人散漫得像一头晒够了太阳懒得挪窝的狮子。他左边站着一个姑娘,正往他杯里斟酒,低着头,鬓发垂下来,动作轻得像怕惊着什么。右边另一个,正拿着筷子给他布菜,眼神专注,连夹的角度都讲究。炎曜辰自己端着杯子,指骨修长,杯沿映着一点金光,眼神散漫,看都不看那两双手——像这件事从来就该是这样的,像他这辈子就没有自己动手夹过菜。
然后我看见幽漪。
她坐在靠窗那边,桌上那一小块地方被她收拾得整整齐齐——碗是碗,碟是碟,筷子横着摆,纸巾叠成小方块压在角上,连那碗糖水都被她挪到了正中间,对称得像在做实验前的器材摆放。她正低着头,用筷子尖小心翼翼地把水果块按某种只有她自己懂的顺序归类,神情认真,一丝不苟。
石安坐在她旁边。
就那么坐着,肩膀宽得把幽漪那边的光都挡了一半,可他整个人是松的。他低头看着幽漪摆弄那些碗碟,眼神很安静,带着一点什么——说不上来,就是那种看着看着就不想移开的样子。
幽漪把一块水果挪了个位置。石安从旁边抽出一张纸巾,不动声色地搁到她手边。幽漪头也没抬,顺手接了,擦了擦指尖,继续摆。石安继续看着她。
幽漪先看见我,眼睛一亮,把筷子一放,跑过来一把挽住我的胳膊。
"你回来啦!"
声音很轻,尾音跳得高。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吃饭。"
我抬眼扫了一圈,视线在那壶金纹酒上停了一下。
"炎曜辰,你把你的宴厅搬来了?"
炎曜辰抬头瞥了我一眼,把杯子在桌沿上轻轻一搁。
"宴厅哪有这么寒酸。"
我:"……"
他下巴朝我这边抬了一下,语气懒洋洋的。
"回来了就坐。命挺大。"
我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刚坐下,肚子倒真有点饿了。高加索山那地方不讲人话,风压着,火压着,鹰也压着,偷完火一路跑回来,命是抢到了,饭是一口没吃。
幽漪已经把小碗推过来了。"先吃。"
她眼睛亮亮的,盯着我像在看什么了不得的战利品。
我"嗯"了一声,低头拿筷子,动作做到一半,先习惯性地吸了一口气。
又是什么都没有,看着面前热气腾腾一锅,我居然闻不到一点味道。我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
先是烫。然后是软。
再然后——
没有了。
不是难吃,也不是淡。是没有。一点味道都没有。锅还是热的,食物也是真实地在嘴里,软硬冷热都在,可就是没有味道。像有人趁我不注意,把"味道"这件事,从我舌头上整个拿走了。
我又吃了一口。还是没有。
第三口咽下去的时候,幽漪已经不说话了。
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收起来。
炎曜辰原本还在转筷子,动作也停了。
我把筷子放下,抬头,扯了下嘴角。
"行。"
"现在不止闻不到,连吃都吃不出味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靠窗那里,石安的视线从幽漪身上移开,落到我面前那只碗上,停了一下,没说话。
外头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把桌上那点白气轻轻吹偏。锅还在咕嘟,酥饼还热着,糖水也在碗里晃,可我坐在这儿,看着这一桌子吃的,第一次觉得自己像坐在一场很热闹的戏外面。
所有人都看得见热气。
只有我闻不到,也尝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