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
石安站了两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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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时候已经听不太真了。
有声音,很远,隔着一层水,又像隔着一整片雾。一会儿是石安,一会儿是水沉渊,一会儿又像檐角滴下来的水,一滴一滴,正好砸在我快断掉的意识上。
想睁眼,睁不开。
想喘气,胸口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石头,是火,一团湿火,被归墟重水狠狠干过以后没灭,反而闷在最里面,烧,又不让你烧透,疼,又不让你痛快碎掉。
就那么陷在那团火和冷水中间,往下沉,一直沉,直到脚下忽然踩到一片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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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很浓,白的,不是那种冷的白,是棉花一样的白,软的,厚的,把人裹在里面,连脚步声都给吃掉了。
往前走了两步,脚下居然有路。
土路,窄窄一条,两边是旧篱笆,围着小院,院门半开着,风吹过去,木门轻轻撞了一下。
吱呀。像很多年前的旧日子,被谁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
我站在门口,喉咙一下紧了。
院子里坐着个人,花棉袄,大棉裤,腿上搭着一块旧毛毯,鼻梁上架着一副暴龙墨镜,坐得稳稳当当,像冬天晒太阳的街坊老太太。可我一看见她,眼眶就先酸了。
"……奶奶。"
她没应,只抬手把墨镜往下拨了一点,露出那双我熟得不能再熟的眼睛。
"来了?"
我喉咙一哽,脚下却已经自己走过去了。她拍了拍身边的小板凳,我坐下,她也没说话,只是把腿上那块旧毛毯往我膝盖上盖了一角,旧的,洗了很多年的那种旧,边角已经起了毛球,可还是暖的。
我鼻尖一酸,刚想开口,四周的雾忽然变了。
院子没了,毛毯没了,墨镜也没了。
眼前一下亮起来,是灯,旧式的白炽灯,晃得人眼花。屋里挤满了人,有人端水,有人烧符,有人在哭,还有一个接生婆,正抱着一个皱巴巴的小婴儿,忽然失声尖叫。
"珠子!她嘴里含着珠子!"
那一声太尖了,一下扎进耳朵里,屋里的人全僵住了。
我站在旁边,明明知道那是我,可还是下意识往前走了半步。那个刚出生的小婴儿正哇哇哭着,嘴巴一张,舌根底下躺着一颗珠子,很小,却亮得发邪,不是白,也不是红,像一团被压进珠壳里的正午,在那小小一颗珠子里安安静静地烧。
屋里没人敢说话。最后是奶奶走了过来,脸色变得很难看,难看得像一瞬间老了十岁。
我听见有人压着声音说:
"含珠而生……炉鼎命。这孩子,是极好的炉鼎,她这辈子最重要的事,就是把那只炉修好……"
后脊发凉。那几个字像冷钉子,一颗一颗钉进来。
画面一晃,我看见奶奶抱着那个刚出生的我,转身进了祖屋。供桌上全是牌位,香火烧得直窜,她跪了下去,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青砖上,很响,再抬起来的时候额上已经见了血。
她把那颗珠子捧在掌心,声音第一次发抖。
"祖宗在上,我不要她做什么炉鼎,我只要她平平安安,当个人活。"
香火轰地一下窜高了,像被风狠狠吹了一把,奶奶手里的珠子也跟着亮了,越来越亮,亮得刺眼。
下一瞬,她猛地把珠子往供桌边缘一磕。
咔——
一声极轻的裂响,整个屋子却像都跟着晃了一下。
那颗珠子裂了,不是碎成粉,是裂成很多片,里面那口一直憋着的光猛地往外一顶,奶奶手一抖,嘴角当场溢出血来,她没管,反手抓过红绳,一圈,一圈,又一圈,把那团要冲出来的光和那个小婴儿的三魂七魄一起死死缠住,红得发艳,像血,也像命。
我站在她身后,半天没说出话。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是你。"
她没回头。
"嗯。"
"为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把什么压了很久,最后连压都压不住了,只好放出来一点。
"因为它不碎,你就不是林星火,你只是个炉鼎。"
这句话落下来,我指尖一下凉了。
"可我后来拿回来的那些星火,不是在把它修好吗?不是在让我活吗?"
奶奶这才转过身来,看着我,眼里那点光很静。
"命会长。"
她说。
"可长出来的,是谁的命,那就不一定了。"
我整个人僵住,张了张嘴,想追问,她却已经转开了眼,看向祖屋外头那片越来越亮的白。
沉默了很久,才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
"我和你说过的,十二年一个轮回。抓鬼续命,抓鬼续命…… 没有捷径。"
她顿了一下。
"捷径,有时候不是拿来救命的。"
话音刚落,四周的雾,一下全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