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散的时候,我站在一片空白里。没有地,也没有天。像所有颜色都被抽走了。
只剩正中间一座高台。
焚天台。
中央悬着那颗碎了的珠子。不是一颗。是很多片。一片一片浮在半空,围着中间那团越来越亮的火,缓缓转动。像有人把一个完整的命打碎了,却又不肯让它掉,不肯让它灭。
我往前走了一步。胸口忽然一缩。那团火,睁眼了。两道极淡却极亮的金红,从火里慢慢分开,像午时最正的太阳,被压进了一副人的眼眶里。
我呼吸停了一拍。那一瞬间,我看见了两个人。一个是我,一个不是我。又或者——两个都是我。
火焰轻轻一晃。旁边,走过来一个人裙摆很长,衣色很淡,整个人像被正午的光包着,安安静静站在那里。脸却还是看不真。可我一看见她,骨头缝里就开始发疼。很熟。熟得像从我身体里硬生生剜出去的一块。
"灯瑶……"
这个名字自己从嘴里掉了出来。
火里的女子抬眼看我,眼神很轻,轻得像一缕风,又很重,重得像隔了很多年。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那颗碎珠,看着那些一点一点正在归位的裂痕。半晌,才轻声开口。
"午。"
这一声出来,我整个人都僵住了。不是因为听懂了,是因为身体先认出来了。像那一个字,不是在叫别人,就是在叫我。
灯瑶看着我,眼底有很轻的歉意,也有很深的无可奈何。
"对不起。"
她顿了一下。
"当年若不是我执意要掌控你,你也不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我喉咙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看着焚天台中央那团越来越亮的火,像在看一场早就知道结局、却还是没躲过去的旧梦。
"我一直不明白。"
"为什么我能掌巳,却掌不了你。"
"为什么你器中明明燃着我的火,最后却偏偏不肯听我的。"
焚天台的火,轻轻一晃。那颗碎珠也跟着亮了一分。我站在那里,忽然抓住了拿莫名的一丝异状。
焚天台底下,那些焦黑的旧痕深处,忽然有声音渗出来。不是谁在说,是台子本身在响,像骨头缝里长出来的字,一点一点往我耳朵里钻。
“午,等我恢复的时候,你也该醒了”
“午醒来,我会怎么样?”
灯瑶看着我,又不像看着我,没有解释,也不需要解释。
我想问水沉渊知不知道,想问他救我,到底是为了我,还是为了……
灯瑶已经在光里发虚了,她最后只留下一句,很轻,却一字不差地砸进来。
"再往前走,就得自己选了。"
下一瞬,红光轰地一下冲高。
我眼前一白,整个人被那片火狠狠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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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里,我身上的裂纹正在疯长。
从锁骨往下,从腕骨往外,一路裂到指尖。沙发底下的旧木板发出很轻的一声喀,像承不住我身上那股快要炸开的热。
石安脸色彻底变了。
"压不住了!她要散了!"
红光从我身上往外一顶,连屋里的灯影都跟着扭了一下。水沉渊眼底一沉,没说话,俯下身直接扯开我袖口。手腕上那道缠着红绳的旧印,在红光里忽明忽暗。
下一瞬,他连停都没停,反手抽出一片薄刃,往自己手腕上一划。
嗤——
血一下涌出来,很红,红得发亮,却又带着一点极深的冷意。像不是血,像是从最深的水里,硬生生逼出来的一缕命。
"主上!"
石安猛地往前一步,声音都变了。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知道。"
水沉渊连头都没抬,把流血的手腕直接压上我唇边,另一只手扣住我后颈,逼我抬头。
"咽下去。"
我半昏半醒,嘴里全是铁锈味,分不清是我的血还是他的。只觉得那股温热一入口,胸口那团一直乱撞的火,忽然被什么东西狠狠干住了。不是灭,是压,像一只手,按住了快炸开的炉。
石安站在那里,看了他两息,把后面所有的话全压了回去。
他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肩膀绷得很紧。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死死压着,压得他连呼吸都放轻了。
屋里只剩血顺着腕骨往下滴的声音。
一滴。两滴。砸在地板上,像在数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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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在那股血气里,被一点一点拖回来的。先是耳边有了声音——檐角的水声,沉水香的味道,石安很重的一口呼吸。然后,是有人在骂我。声音不大,每个字却都压得很低很稳,像一块石头,一块一块往我意识上砸。
"你胆子是不是越来越大了。归墟重水一整瓶,你也敢灌。"
他停了一下。
"林星火,你真当自己有九条命?"
我眼皮动了一下,终于睁开。晨光已经透进来了。丁火小铺的旧窗纸被天一点点照亮,外头巷子很静,像昨夜那场风雨已经被谁关在门外了。
水沉渊坐在我边上,脸还是冷的,冷得像一夜没散的雪。可他唇色发白,腕子上缠着布,白布底下隐隐透着一点红。
我盯着那只手看了两息,喉咙忽然发紧。石安站在更远一点的地方,抱着手,脸黑得也不轻,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天大的麻烦。
"醒了?"
他冷冷开口。
"能睁眼,说明还没把自己作死。"
我:"……"
很好,一个比一个不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