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的设计真是有点东西啊。
我看向赫洛。她站在靠海那侧的石台边沿,手搁在栏杆上,动作和之前看到的一点变化都没,两手叠着,眼睛看着海面,一动不动。
白裙,长发,整个人像被这座塔养了很多年,和这里的雾、这里的风、这里的灯火长成了同一种质地。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顺着她的视线往海面看。雾还是厚的,远处那一点火还在,一闪一闪,没近多少。
"赫洛?"我开口,语气随意,像是在叫一个认识很久的人。
她猛地转过头。眼神是警惕的,带着一点诧异,像是没料到这里会有人叫她的名字——更没料到叫得这么自然。她打量了我一眼,眼神中出现一丝了然,没说话,重新转回去看海,但肩膀微微绷了一下,没有之前那么松了。
果然是女祭司,一下子就看出来我不是这里的人。
我靠在栏杆上,随口道:"快入冬了。"
"嗯。"
"海峡冬天风浪大。"我顿了一下,"游过来不容易。"
她沉默了一下,才说:"他游得过来。"
语气很平,但底下压着什么,压得很实,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说给海听的。
我没有接话。我转过头,重新看向海面,把手搭在栏杆上,珠子没有动静。我往赫洛那边靠近了半步。
还是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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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角落里传来一阵阵咳嗽声,我目光寻着声音过去。
刚刚都没注意,在一个角落里坐着一个老人,他坐在一个矮凳上,膝盖上搭着一件旧布,手里握着一盏快熄的小灯,灯芯在风里摇,他却不遮,只是低着头,像在看灯,又像什么都没在看。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深得像礁石上的裂缝。
这应该就是这个塔的守灯人了,我朝他点了点头。
他只是"嗯"了一声,然后,轻描淡写地说:
"这姑娘,每天都来。"
我看了赫洛一眼。她没有反应,像是没听见,又像是听太多遍了,已经不在乎。
"这灯,从没断过?"我随口问。
"火断了,海上的人就回不来了。"他说
我没有再说话。石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木柴的噼啪声和风从柱间灌进来的声音。
"这片海,有些奇怪的声音。"老人忽然又开口,语气还是那样,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注意听。"
我站在那里,真的安静下来,听。
风声。浪声。火盆里木柴的碎响。
然后——
不是声音,又像是声音。像很多人说话,但说的不是话,是某种更早的东西,从石缝里、从海风里、从脚底下渗上来,细碎,绵长。就像那些铜灯旁边断掉的声音。
我的手腕动了一下。
珠子。
只是轻轻的一跳,像心跳错了一拍,然后又归于平静。
我刚想开口问老人,赫洛忽然直起身。她的手攥住栏杆,眼睛死死盯着海面。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雾散了一条缝。
远处那一点火近了。
不是船,没有桅杆,没有船帆。是一个人,在黑色的海面上,举着火,游过来的。
隔着雾,我几乎能看见他破开水面的动作,一下一下,很慢,又很稳,像他已经这样游了很多个夜晚,游得知道怎么和这条海峡相处。
赫洛松开栏杆。
她转身,绕过火盆,脚步越来越快,到了石阶口,几乎是跑起来的——
我站在塔顶,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石阶下面。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海风,和火盆里最后一截木柴的声音。
老人还坐在角落里,低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