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在苏州一条老巷子的东头，从出生起就住在那里。巷子很深，两边都是老宅子，是住了几十年的老街坊。只有最里面那几户，是我小时候才搬来的。

那时是秋天，我七岁，刚上小学。放学回家看见巷子里停着几辆卡车，几个人正往屋里搬东西。我好奇地跑过去看，被我妈拎着耳朵拽回来了。

我妈说：“别去打扰人家，那是新搬来的邻居。”

后来慢慢就熟了。

那里住了好几个人，我只记得他们的样子，却不知道具体叫什么。我妈说他们是外地来的，做生意赚了钱，买了这里的房子养老。可我觉得不像，做生意的哪有像他们那样的？

有个叔叔看起来有点凶，我妈让我叫他“程叔叔”。他习惯穿着一身黑，冷冰冰的不爱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可他每次见到我，都会点点头。

有一次我摔倒了，膝盖磕破了皮，疼得直哭，他正好路过，蹲下来把我扶起来，问我疼不疼。我强忍着说不疼，他便轻轻拍了拍我的头，走了。后来我发现，他家里有各式各样的刀，挂在墙上像收藏品。我妈说他是做刀的，可我觉得他更像是会使用刀的人，像武侠小说里的刀客。

有个叔叔很温柔，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他姓沈，我妈让我叫他“沈叔”。他经常在院子里做饭，香味能飘出老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每一样都做得比饭店还好吃。我妈说他是私厨，一般人吃不到他做的菜。

我放学回家，有时候能看见他站在门口，冲我笑笑，递给我一块点心:“快来，刚做的，尝尝。”

有个戴眼镜的哥哥姓林，我妈让我叫他“林叔”，他在附近的研究院上班，每天骑着一辆自行车叮叮当当地来去。他话特别多，每次看见我都问东问西:“作业写完了吗？”“考试考了多少分？”“今天学校吃什么了？”

一开始我觉得烦，后来习惯了，哪天他不问，我反而觉得少了点什么。他总是在院子里摆弄一些奇奇怪怪的仪器，嘀嘀嘀地响，我妈说那是在研究什么古迹，可我觉得他就是喜欢折腾。

有个年纪稍大一点的伯伯，总是穿长衫，我妈让我叫他“江伯”。他看起来很有学问的样子，走路慢悠悠的，像是在想什么很深的哲学问题。他偶尔会在巷子里散步，碰见我就停下来，摸摸我的头:“快长高了啊。”

有一次我好奇地问他：“伯伯，你每天在想什么？”

他低下头看我，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温和:“在想一些过去的事。”

有个身材魁梧的叔叔姓周，我妈让我叫他“周叔”。他不太爱说话，做饭的手艺很好，尤其是馒头和包子，又白又大，咬一口软乎乎的，还带着一点甜。

他每次开发新菜，都会首先端到清和哥面前，清和哥总是很捧场，鼓掌说“好吃”。周叔就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好像只有在清和哥面前才笑得那么开心。

还有个叔叔每周都来，姓江，是江伯的侄子。他每次都穿西装打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看就是个大老板。我妈说他是做生意的，很有钱。

他总是急匆匆地来，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有时是新茶，有时是点心，有时是一束花，把东西往桌上一放，便坐在清和哥旁边，和他说话。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很认真，像是在说什么很重要的事。清和哥听着，偶尔点点头笑一下，他看见清和哥笑，自己的嘴角也会微微翘起来。

这群人里，清和哥是最特别的。

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是个周末。我做完作业，我妈终于点头同意放我出去玩，我撒欢地在巷子里奔跑，经过那户人家门口时，无意中瞥见院子里有个年轻人在浇花。

阳光正好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发亮，他的头发是黑色的，可在阳光里泛着淡淡的金。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衣服，衣料很薄，风一吹就贴在身上，露出纤细的腰身和后背隐隐的蝴蝶骨。

他站在那里，像一朵开在晨光里的白兰花，好看得并不真实。

他端着水壶，水流细细的，小心浇在花盆里，动作很慢很认真。斑驳的阳光透过竹叶落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衬得更亮了。

他听见动静，转过头。

我看见他的脸，愣住了——太好看了，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简直像电视里走出来的人！

他冲我笑了:“你是谁家的小孩？”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说不出话。他就那么看着我，也不急，微微歪着头等我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憋出一句：“我、我住东头。”

他点点头，眼睛弯了弯，“东头好，那边有棵大槐树。”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他说。

后来我才知道，他很少出门。那些人把他照顾得太好了，什么都不让他做，饭有人做，衣服有人洗，连出门都有人陪着。可他知道巷子东头有棵大槐树，知道西头有只大黄狗每天下午会趴在门口晒太阳，知道巷子尽头那个老婆婆养了一群鸡每天清早打鸣。

有一年夏天特别热，蝉叫得人脑仁疼。我从学校跑回家，满头大汗，经过那户人家门口时，看见院子里几个人都在。他坐在中间，手里拿着一把竹扇，慢慢摇着。沈叔在旁边泡茶，程叔叔靠在他旁边不说话，林叔在摆弄仪器，周叔端来一盘切好的西瓜，江伯靠在藤椅上闭目养神，日常每周末来的江叔叔竟然也在。

他们好像在说什么，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风吹过竹子，沙沙响，把他们的话盖住了。

我站在门口，一时之间不敢进去。

他看见我了，冲我招招手，笑了起来，“来。”

我跑过去。他让程叔叔往里挪了挪，给我让出一个位置。程叔叔看了我一眼，默默往里挪了半尺。我坐在他旁边，挨着他，闻见他身上淡淡的香气，像桂花，又像晒过的被子。

“热不热？”他问。

我使劲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