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扇子递给我:“扇扇。”
我接过扇子扇了几下,风凉凉的,带着他身上的香气。
我问他:“这是什么扇子?”
他说:“竹扇。”
林叔在旁边笑了:“哎呀,他哪里没见过竹扇,不过因为是香的,便装傻呢。”
他看了林叔一眼,林叔就不笑了,我觉得有点奇怪,但没有多想。
有一年冬天下大雪。雪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我放学回家,经过那户人家门口,看见他们都在院子里。雪落在他们头上、身上,可他们好像不知道冷一样,就那么站着。
清和哥站在中间,仰着头看天,雪花落在他脸上,他眨了眨眼,又有几片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
程叔叔站在他旁边,也在看雪,可余光一直看着清和哥。
沈叔站在另一边,完全不掩盖地看着清和哥,目光温柔得不像话。
林叔在旁边蹦来蹦去,嘴里喊着“好冷好冷”,可他也没进屋,反而说着冷笑话逗着清和哥笑。
周叔拎着一壶热汤,站在廊下,等着清和哥冷了递过去。
江伯站在最后面,看着这一切,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江叔叔也在,穿着大衣,围着围巾,可围巾散了也没系。
我站在门口,看着风雪里的这些人,他们都在看雪,可又好像都在看他。
清和哥低下头,看见了我,他笑得比雪还好看,朝我招招手,“来。”
我把书包往雪地里一扔,跑过去。他低头看我,伸手拂掉我头上的雪。他的手指凉凉的,可拂在额头上的感觉很轻,像蝴蝶停在花瓣上。
“冷不冷?”他问。
我摇头。
他又笑了,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在我脖子上。围巾很长,绕了两圈还有余,带着他身上的香气,暖暖的。
沈叔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轻轻围在他脖子上。程叔叔把大衣口袋里的暖手炉掏出来,塞进他手里。几个动作几乎同时发生,像是排练过很多次。
后来我长大了,上了中学,上了大学,离开了那条巷子。每年回家,我都会去看看他们。那些人好像不会老一样,程叔叔还是那么冷,沈叔还是那么温柔,林哥话还是那么多,江伯还是穿着长衫,周叔还是憨憨地笑,江叔叔还是每周都来,西装革履,步履匆匆。
清和哥还是那个样子——二十岁的脸,清澈的眼睛,轻轻软软的声音。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沈叔:“他怎么不会老?”
沈叔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因为他不一样。”
我又问:“哪里不一样?”
他说:“他见过太多事了。”
我不太懂,但也没有再问,他说的“见过太多事”,好像不是普通的“见过很多事”。
可我看着清和哥,看着他安安静静坐在院子里画画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东西不需要懂,只需要记得。
再后来,我毕业工作了,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有一年回去,突然发现那几户人家的门锁着,铁锁生了锈,门上贴了张纸条,写着一个电话号码,已经被雨水泡得看不清了。我问我妈,她说搬走了,我问搬去哪儿了,她说不知道,走得很突然,谁也没告诉。
我在那扇木门前站了很久。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见到清和哥的样子——他站在阳光里浇花,身后是绿叶和光影,像一个不小心落进人间的神仙;想起他递给我的至今被保存完好的竹扇;他给我戴围巾时凉凉的指尖划过额头,在雪里冲我招手说“来”时弯弯的眼睛。
他好像一直在那里,又好像从来都不在那里,像巷子尽头的晚霞,你知道它在,可你永远走不到近前。
很多年后,我在网上看到一个帖子,讲的是一个民间传说,说江南的老巷子里住着一群很特别的人,为首的那个永远不会老,身边永远有人陪着,一代一代换人,可那些人看他的眼神都一样。帖子下面有人说这是编的,有人说这是真的,有人说自己小时候也见过他们。
我看着那个帖子,看了很久。然后关掉网页,倒了杯茶,茶是碧螺春,和沈叔泡的味道有点像,但又不太一样。
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但我知道,他们很好,清和哥很好,那些人对他很好。这就够了。
后来我偶尔会想,如果再见到他们,我会说什么?
大概会说一声“谢谢”吧。
谢谢那个夏天,谢谢那把扇子,谢谢那个拂掉我头上雪的人。
谢谢他们让我知道,这世界上真的有人可以活得那么好看,那么温柔,那么值得被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