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山终年云雾缭绕,远远望去,山腰往上的林木、崖石俱隐在茫茫白气中,恍若仙境。
山顶有座道观,年代久远,香火稀薄,只住着一个老道士和几个徒弟。
老道士座下全是男弟子,大弟子沉稳,二弟子冷面,三弟子憨直,四弟子跳脱,皆是十七八岁的少年,最小的今年刚满十四岁。
这孩子是五年前老道士下山捡回来的。彼时寒冬腊月,雪地里窝着个婴儿,裹着一层薄薄的旧棉布,小脸冻得发青,却偏偏不哭,只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人。
老道士将他抱起来,那孩子便弯着眼睛笑了。
这一笑,把老道士的心都笑化了。
“真是作孽哟,这样好看的孩子也舍得扔。”
老道士将他带回山上,取名清和,小名阿秀——实在是因为这孩子生得太好,眉目如画,肌肤赛雪,任谁见了都得夸一句“好俊的娃娃”。
阿秀不负其名,越长越出色。
五岁时,山下镇上的富户太太来道观上香,远远瞧见阿秀在院子里追蝴蝶,回去便有了心病,成日念叨着“那孩子莫不是仙童下凡,怎么不是我家的呢”,闹得她家老爷亲自上山来瞧,回去后也有了心病——只不过是被自家太太闹的。
七岁时,路过青云山赴京赶考的书生借宿一晚,翌日启程,走了三天又折返回来,说自己心神不宁,总感觉遗落了什么,在山上转悠半日,瞧见阿秀从厨房端着一碗粥出来,才恍然大悟:“原来是遗落了魂!”
最后他被老道士拿扫帚赶下了山。
如今阿秀十四岁,名声越传越远,从青云山传到镇上,从镇上传到县里,又从县里传到府城。
传着传着,就变了味。
有人说青云山上有仙子,能活死人肉白骨。有人说那不是仙子,是个妖精,专吸男人精气。还有人说他其实是老道士的私生子,养在山上遮人耳目。
老道士听了直叹气,看着蹲在院子里看蚂蚁的阿秀,愁得胡子都掉了几根。
“师父,您别揪了,再揪就秃了。”说话的是四弟子元宝,生得浓眉大眼,笑起来憨头憨脑,他手里端着笸箩,里头晒着药材:“阿秀招人喜欢是好事,您愁什么?”
“你懂个屁。”老道士吹胡子瞪眼,语气里带着愁思,“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阿秀生得这般模样,若是有权有势的人家也就罢了,偏偏是个没根没基的孤儿,传出去,保不齐惹来祸事。”
元宝挠挠头,不太懂。
他不懂,有人懂。
大弟子临渊放下手里的书卷,抬起眼:“师父的意思是,怕有人来抢?”
“不是怕,是一定。”老道士沉着脸,“前日我去县里,知县大人拐弯抹角问起阿秀。那老东西什么德行我不知道?他那小舅子就是个专门搜罗美人往京里送的混账,靠卖美人发家的!”
临渊沉默片刻,宽慰道:“师父不必过虑,若真有人来抢,我们几个护着阿秀便是。”
“你护?”老道士斜他一眼,摇摇头,“你拿什么护?拿你那些书?还是拿你那张嘴?”
临渊是几个弟子里最沉稳的,读书多,心思深,可惜是个寒门出身,空有满腹谋略无处施展。
二弟子惊蛰抱着剑靠在廊柱上,冷冷道:“我护。”
他是几个弟子里唯一习武的,剑术不俗,据说是家传,但他从不提家里的事。
三弟子阿山正在劈柴,闻言放下斧头,憨声道:“我也护,谁抢阿秀,我把他扔下山。”
四弟子元宝凑过来:“我……我可以用药材毒晕他们!”
老道士被这几个徒弟气笑了:“就你们几个,加起来够不够人家一根手指头?”
“那怎么办?”元宝急了,“总不能真让人把阿秀抢走吧?”
老道士沉默良久,望了望天,叹道:“但愿是我多虑。”
可惜,他的忧虑没有多余。
半月后,县里来人了。
来的是知县大人的小舅子,姓钱名通,绰号“钱串子”。他带着一队衙役,大摇大摆上了青云山,见了老道士也不打官腔,开门见山:“听闻你观中有个孩子生得好,我瞧瞧。”
老道士拦在前头,不让钱通往观内走:“钱爷,那孩子年幼,怕生。”
“怕生?”钱通皮笑肉不笑,挥手喊身后的衙役跟上,“笑话,我又不吃他,怕什么生?”
他一把推开老道士,径直往观里走。
几个徒弟守在院子里,临渊站在最前头,不卑不亢地回绝:“钱爷,道观清修之地,不便接待外客,请回。”
钱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嗤笑一声:“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拦我?”
他转头摆手示意,衙役们便要上前。
就在这时,院内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踩着落叶沙沙响。
钱通下意识回头。
然后他就愣住了。
从后院走出来的孩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头发随意扎着,碎发散落在脸侧,衬得那张小脸愈发莹白如玉。
他手里还捧着一把野花,似乎是刚采的,花瓣上带着露水,衬着他的手指,竟分不清哪个更白。
日光落在他脸上,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朱,一双秀气的桃花眼生的格外动人,眼尾微微上挑着,弯出柔和而好看的弧度,瞳仁清澈明亮,干净得像一汪清泉。
他看见院子里这么多人,似乎愣了一下,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像受惊的蝴蝶。
“师兄?”他看向临渊,声音软糯,带着点疑惑,“有客人吗?”
临渊心头一紧。
钱通已经回过神来,脸上堆起笑,那笑容殷勤得几乎谄媚:“这位就是阿秀,哦不清和小公子吧?果然名不虚传,名不虚传呐!”
他往前走了两步,阿秀便往后退了两步,躲到临渊身后,只露出半张脸,一双眼睛警惕地看着他。
那模样,像是受惊的小兔子,又像是护食的小猫,明明怕得很,偏还要睁大眼睛,不肯示弱。
钱通看得心里直痒痒,恨不得立刻把人抢走。
但他忍住了,笑道:“小公子别怕,我是县里来的,听说你生得好,特地来看看。这样,回头我让人送些料子来,给你做几身新衣裳。你这衣裳太旧了,配不上你。”
阿秀眨眨眼,小声问临渊:“师兄,他是好人吗?”
临渊沉默了一瞬,直言道:“不是。”
钱通脸色一变。
阿秀“哦”了一声,缩回去不说话了。
钱通深吸一口气,压住火气,笑道:“小公子年纪还小,不懂事。这样,我改日再来。”
于是他大摇大摆地带着人走了。
下山路上,随从问:“钱爷,咱们就这么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