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得到消息，连夜从京城赶来。他到山上的时候天还没亮，推开门，看见阿秀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被子盖得很整齐，是师父叠的。枕边放着几块桂花糖。

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阿秀的手露在被子外面，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他把那只手轻轻握在掌心里，凉的。

“阿秀。”他叫他。

阿秀慢慢睁开眼睛。那眼睛还是那么好看，只是蒙了一层雾，像深秋的湖面。

“师兄。”他轻声说，“你来了。”

临渊点点头，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阿秀，”他的声音发颤，“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带。想做什么？我陪你。你想去哪儿？我带你去。”

阿秀看着他，勾了勾唇角，笑得很淡。

“哪儿也不想去。”他说，“就在这里。”

临渊低下头，把脸埋在他的手心里。阿秀感觉到手背上有温热的东西滴下来，一滴又一滴。

“师兄，”他轻声说，“别哭。”

临渊没有抬头。他的肩膀在抖，可一声也没有出。阿秀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像小时候他教自己写字时，摸他的头那样。

“师兄，”他说，“我好像……要走了。”

临渊猛地抬起头：“不会的！你不会走！”

阿秀摇摇头，看着窗外的天，天灰蒙蒙的，看不见月亮，也看不见星星。

“师兄，”他说，“对不起。”

临渊没有说话。

阿秀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萧烬走了，贺兰走了，苏珏走了。他们都走了。我一个人留着，算什么？”

临渊握紧他的手：“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

阿秀看着他，看了很久。

“师兄，”他说，“谢谢你。”

临渊把他的手贴在脸上，滚烫的眼泪落在冰凉的指尖上，蒸起看不见的白气。

“阿秀，”他说，“你别走。我求你。”

阿秀没有说话。他只是闭上眼睛，手从临渊的掌心里慢慢滑落。临渊一把攥住，攥得很紧。

后来的日子，临渊没有下过山。他让惊蛰和阿山把着朝政，除了要紧的事不必打扰他，自己则守在阿秀床边，阿秀醒着的时候，他陪他说话；阿秀睡着了，他就坐在旁边看着。元宝日夜配药，把所有能用的药材都搬上了山。师父每天在祖师爷面前上香，一跪就是一个时辰。

可阿秀还是一天比一天瘦，一天比一天苍白，一天比一天安静。

有一天，元宝忽然从屋里冲出来，跑到院子里，蹲在地上放声大哭。临渊安抚好阿秀，跟出来站在他旁边。

“元宝，你怎么了？”

元宝抬起头，满脸都是泪：“我救不了他！我学了那么多年的医，我怎么连他都救不了！”

临渊拍了拍他的背，元宝捂住脸，哭得撕心裂肺。

那天夜里，元宝忽然想起一个人。三年前，他在苗疆采药时遇见过一个老蛊师，白髮苍苍，满脸皱纹，住在与世隔绝的山谷里。他养了一屋子的虫子，有的装在陶罐里，有的养在竹篓里，有的就那么爬在他身上，像穿了一件活的衣裳。元宝第一次见的时候吓得差点拔腿就跑，可那个老蛊师只是笑了笑，从袖子里摸出一块蔗糖递给他。

“小娃娃，怕什么？它们不咬人。”

元宝在苗疆待了三个月，跟着老蛊师学了不少东西。临走的时候，老蛊师送他到山口，说了一句话。

“小娃娃，你心里有人。那个人要是病了，你来找我。”

元宝当时不懂，问他什么意思。老蛊师摇摇头，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竹筒，塞进他手里。

“拿着，用得着的时候，把它打开。”

元宝一直没打开过那个竹筒。现在他把它从药箱最底层翻出来，拔开塞子，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纸条。

“一虫换一命。”

元宝看着那张纸条，手在发抖。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虫蛊，苗疆最古老最禁忌的秘术，以活虫入药，能让人陷入沉睡，千年不醒。可它不是治病，是用沉睡替代死亡。阿秀不会醒来，他会一直睡着，十年百年甚至千年，直到有人唤醒他。

元宝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泛白。他去找临渊。

临渊听完，沉默了很久。久到元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他醒来的可能有多大？”

元宝低下头：“我不知道。蛊师说，要看缘分，缘分到了，自然就醒了。”

“如果永远不到呢？”

元宝没有回答。

临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阿秀种的那株海棠，花已经谢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

“蛊师在哪儿？”他问。

“苗疆。我三年前去过，记得路。”

临渊转过身，看着他。元宝从来没见过临渊那样的眼神，不是帝王的威严，不是将军的冷硬，是一个快要失去最重要宝物的人拼尽全力的孤注一掷。

“带我去。”他说。

元宝点点头。

他们连夜出发，日夜兼程，七天之后到了那座山谷。老蛊师还活着，比三年前更老了，整个人缩在竹椅上，像一截枯木。他看见元宝，笑了。

“小娃娃，你来了。”

元宝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额头磕在地上，磕得砰砰响。

“前辈，求您救救他。”

老蛊师看着他，又看看站在旁边的临渊。

“你要救的人，在哪儿？”

“在山上。”临渊说，“他病了，快不行了。”

老蛊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从屋里拿出一个陶罐。罐子不大，黑漆漆的，上面盖着一块红布。

“这个给你。”他把陶罐递给元宝，“里面的虫子，喂给他吃。”

元宝接过陶罐，手在发抖，他抬起头看着老蛊师，“前辈，他会醒吗？”

老蛊师看着他，看了很久。

“会。”他说，“这世上有一个人那么想他，他就一定会醒。”

元宝抱着陶罐，跪在地上给老蛊师磕了三个头。每一下都磕得很重，额头磕出了血，他也不觉得疼。

老蛊师没有扶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方。

“小娃娃，你记住。这虫子进了他的身体，就和他长在一起了。他睡多久，虫子就活多久。虫子活着，他就活着。”

元宝点点头，站起来。临渊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放在老蛊师面前。

“多谢前辈。有什么需要，随时来京城找我。”

老蛊师摇摇头，把玉佩推回去。

“我不要你的东西。”他看着临渊，目光忽然变得很锐利，“你是皇帝？”

临渊点头。

老蛊师又问：“你爱那个人？”

临渊沉默了一瞬，然后说：“爱。”

老蛊师笑了，那笑容把他脸上的皱纹都挤到了一起，“那你就等。等一辈子，等两辈子，等到他醒。他醒了，你就见到了。”

临渊把玉佩收回去，对老蛊师深深鞠了一躬。

“我等。”他说。

回到青云山的那天，雪下得很大。临渊和元宝站在阿秀的床前，看着他安静地睡着，呼吸很轻很浅。

元宝打开陶罐，里面是一只小小的虫子，金色的，趴在罐底一动不动。他把虫子倒在手心里，虫子慢慢动起来，爬过他的指尖，凉凉的，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

他把虫子放进阿秀的嘴里，喂了水。阿秀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下去了。

所有人都看着阿秀。他安静地躺着，和刚才一模一样。可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像真的睡着了一样，脸色也透出一点淡淡的血色。

元宝把手搭在阿秀的脉搏上，手指在发抖。过了很久，他抬起头，满脸是泪。

“他睡着了。”他说。

临渊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他握住阿秀的手，那手不再冰凉，而是和从前一样的温热。

“阿秀，”他轻声说，“睡吧，睡醒了，一切都好了。”

阿秀没有回应。他就那样睡着，安安静静的，嘴角微微翘着。窗外的雪停了，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嘴角上。

临渊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我等你。”他说，“等多久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