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冬夜总是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冷。
细密的雨丝敲打着医学院的玻璃窗,晕开一片模糊的水痕,将窗外的路灯拉成一团暖黄的光晕,却照不进解剖室里半分寒意。
福尔马林的刺鼻气味混杂着消毒水的清冷,在空旷的房间里弥漫,像是一层无形的膜,将这里与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苏婈缩了缩脖子,将身上洗得发白的薄外套又裹紧了些。
她的指尖还沾着淡淡的福尔马林气息,指关节因为长时间握着标本镊子而有些泛白,细小的伤口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那是昨天整理标本时,被破碎的玻璃切片划伤的,没有处理,只是简单擦了擦,此刻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碰到冰冷的镊子时,会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了,实验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其他的助理早就下班回家,享受着冬夜的温暖,只有苏婈,还留在这片冰冷的空间里,小心翼翼地整理着桌上的解剖标本。
她急需这笔额外的酬劳,因为她要用这笔钱来支付房租。
母亲离世得早,父亲很快再婚,她从小便跟随外祖父外祖母长大,那是她生命里仅有的温暖时光。
然而,随着两位老人相继离去,她彻底成了无人监管的孩子。
远在法国工作、早已结婚生子的舅舅,成了她唯一的亲人,也收养了她。
可舅舅一家对她的忍耐早已到达极限,舅妈上周更是再次委婉地表示“家里养不起闲人”,那语气里的嫌弃,犹如针尖般密密麻麻刺痛着她的心。
她不愿再寄人篱下,不愿再看他人的脸色,不愿再忍受那些若有似无的嘲讽与冷漠,即使这里只有冰冷的标本和刺鼻的福尔马林气味,即使要熬到深夜、独自承受这份孤寂,她也心甘情愿。
苏婈的动作很轻,很稳。
她将整理好的标本小心翼翼地放进标本瓶里,倒入适量的福尔马林,再轻轻拧紧瓶盖,动作熟练而精准,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她的眼神很专注,落在标本上时,会暂时忘记所有的委屈和自卑,忘记自己是那个无家可归、不敢与人说话的小透明。
生物是她唯一的慰藉,也是她唯一的天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