簌簌飞雪在慰雨阁门口铺了层薄薄的白，檀京肃匆匆从宴席上赶过来，生怕沈妆吃醉了酒说出什么违逆之语，教人拿住了做文章。

他的靴子踏入慰雨阁时，荣宝瑜正抱着酒坛子骂她皇爷爷乱点鸳鸯，将自己配了个功利小人。

几个下人心虚地望了眼檀京肃，匆匆将自家郡主扶走。

“般般，我们明日继续喝。”荣宝瑜边走边挥手喊着。

沈妆枕着胳膊趴在桌上，双颊红云漫漫，眼神迷离恍惚。

热闹声褪去，周遭陡然安静下来，她抬头见荣宝瑜原先的座儿空了，心中生起一阵落寞，闷闷又饮一杯。

见她还欲再饮，檀京肃握住她的手腕拦她。

沈妆慢半拍缓缓抬头，眼睛模模糊糊的看不清他是谁，只觉得十分熟悉。

她呆呆歪头，伸手去摸他的脸。温热柔软的掌心覆在他冰凉的面颊上，令檀京肃骤地浑身酥麻，不由自主回避她湿润迷离的目光。

“你醉了。”檀京肃轻轻拨开她的手，“早些休息，明日还要赶路。”

檀京肃想扶她去榻上休息，手刚碰着她的肩，沈妆忽然转过身来紧紧搂住了他。婚服宽袖扫倒了半埕酒，酒水沿着黄榆木桌淌落在她裙上。

“你不要走。”沈妆话音带了哭腔，紧紧抱着人不放，“我孤零零的，好难受，你不能不管我。”

“我……我怎会不管你。”她忽这般撒娇，与平日判若两人，檀京肃一时无措，猜想大约是自己早上吓着她了。

他抽开一只手将倒了的酒埕扶起来，沈妆又将他抱得更紧，脑袋抵在他腰上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檀京肃骤觉心口被针扎了一般，她再怎么胆大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姑娘，异国他乡狼环虎伺，她又怎能不怕，怎能不怨呢。

或许，他不该怪她。

他生疏地抚着她的头安慰着：“我答应过你的事，不会变。”哪怕她如今怨恨着他，他也愿意等着她转变心意。

“方才醴儿叫你‘般般’，是你的乳名吗？”他问。

沈妆点点头：“阿爹阿娘都这么叫我。”脑袋又埋进他腰处，毫无松手之意。

“那往后我也这么叫你，可好？”

“好。”她紧紧贴在他身上，声音似从他骨肉里传来。

他不自觉柔下声气：“衣裳湿着贴在身上会着凉的，我去唤你的婢女来更衣。”

沈妆闻言松开了胳膊，檀京肃得以脱身，正要去喊那两个婢女，却听见背后传来丝帛撕裂之声。

沈妆想除去婚服，但衣裙繁复，她又向来力大，一下便撕开了口子，金蝉脱壳般从婚服里挣出来。

里衣单薄，寒夜风凉，檀京肃赶紧脱了自己的大氅给她裹上。

氅衣宽大拖地，罩得她只露出个圆乎乎的脑袋。

“你也要宽衣吗？”深紫大氅里伸出一双藕般的手，要去撕他的衣领。

檀京肃后撤半步避开，这半步却似乎伤了她的心，绯红的小脸皱得包子似的，抽着鼻子哭了起来。

纵然在战场上足智多谋，对着这么个不讲道理的酒鬼，檀京肃也是没了办法，赶紧又往前半步，手忙脚乱地哄了起来。

“你是不是，讨厌我？”她啜泣着往他怀里钻。

“怎会呢。”檀京肃扶着她的肩小心翼翼安慰，“我只怕你讨厌我。”

她摇摇头，发丝摩擦他的脖颈，痒极了。

“不早了，我扶你去榻上休息可好？”

“那你不要走。”她仰起头，泪眼婆娑，语带哀求，“我一个人害怕。”

“好。”

她膏药似的贴着他，横挪着到榻边，檀京肃帮她摘了金丝冠，解了氅衣，让她躺下休息。她却缩进里头，留出一人宽的位置，满眼期盼地望着他。

他怕她又要哭鼻子，只得坐到榻上陪她。

沈妆裹着被子，努力想记起他的名字。她看着他的眼，他的鼻，再看向他结实的手臂，以及，右臂上的白纱布，呆呆问道：“你受伤了。”

“嗯。”她果真醉得什么都忘了。

“疼吗？”

“不疼。”有她关切，便不疼。

“是谁弄伤的？”

檀京肃笑笑：“是般般。”

她皱起眉，拉高袖子将白腻腻的手臂抬到他眼前：“那你打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