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头看向睡在枕头上、比自己高一头的女人。她大概翻过身,变成了向内侧躺,双手双脚蜷缩起来,抱住被子,似乎睡得极沉。
可当褚亥靠着墙爬起来时,她又瞬间睁开了眼睛,盯着他,褚亥也静止了,空气仿佛凝固住,直至她将被子抱得更紧了些,然后放开,猛地坐了起来。
“皇后娘娘,是想让儿臣因违反三纲五常,而被处死吗?”
林在水舔了下唇,不由得想笑。
“不该如此称呼。我不过一介罪臣之子,所谓‘皇子’不过虚称。”褚亥更加努力地往墙角缩去,伤口被扯动,脸瞬间变白,“若想要我的命,直接拖出去便是。实在不知,我何德何能受娘娘如此照拂。”
“别动了。包扎伤口也很累。”林在水说,感受到褚亥不动了,她环抱着双膝偏头看他,笑道,“在湖里是我救了你。如今,也是我冒着惹怒皇帝,来保你的命。你觉得是为什么?”
——她是真可怜他!
这个念头像饥饿时咽下的土,难以消化,沉甸甸地存在肚子里,让人无法忽视。
褚亥没回答。
林在水撅起嘴,“没事”,她放任沉默蔓延,又偏头看他,一双眼睛干净而温和,“我们就随便聊聊天。褚亥,你怎么看褚承翊?”
褚亥猛地抬头,对上这样的眼睛,一望见底,看不出一丝言外之意,就好像是真的随便聊聊。
就在此刻,他有了一个自己也看不清的预感。
像当时在御花园湖中心,死亡如水一般清晰,这个预感,激起一阵耳鸣,每一声仿佛都在尖叫“快杀了她!”
他捂住双耳,低下头,眩晕,以至于林在水靠过来时,都忘记了反应。
“你没事吧?”
奇怪,耳鸣瞬间消失了。
褚亥抬头,同时将预感遗忘了,只盯着近在咫尺的眼睛,“你为什么问这个?”
“都说我同情心泛滥了。我知道那群人怎么对你。”林在水认真地说,“怕你....”去死?褚亥想,“都说了,随便聊聊。”
褚亥说:“皇上救了我,我甚是感激。”
林在水挑眉,显然不信,“你不恨他?”
“自古皇室之争,无非你死我活。他饶我一命,已是大义。”
林在水露出一抹嘲讽的笑,不知是嘲讽他心口不一,还是真在嘲讽皇帝虚伪至极,“所以你.....(感激他)?”后三个字只有嘴形,嘲讽太露骨,让他几乎以为她要笑出声来。
褚亥甚至不觉得她在演戏。
停顿许久,才把真话咽了下去,乖乖笑道,“当然,也不及皇后娘娘用情至深。娘娘放心,我只是一介罪臣。”
看不出对方信了还是没信。
她只歪头盯着他,表情灵动,“我不是来刺探情报的。褚亥,过几天皇上会举办围猎,你别去了,他们不会让你好过。”
褚亥微微抿紧的嘴,眉毛下垂,无可奈何地笑,“我不去,他们更不会放过我。”
“我会帮你。”
褚亥看了她一会儿,默默摇了摇头,平静地笑,更显可怜。
林在水鼓起两颊,无奈点头,转身下床,“我与你无冤无仇,也无血缘关系。我与你年岁相仿,更不喜欢别人喊我娘娘,叫我林在水吧,这是我的名字。”
褚亥想,这真是你的名字吗?
“好的。”他说。
...
围猎照例到来。
林在水仍躲在太监堆里,仔细观察身后六个侍卫的靴子。
三皇子的箭对准了褚亥。
趁此机会,她逆着太阳,眯起眼睛打量六个侍卫的表情。
圆圆问,“你确定他会信吗?”
林在水猫着腰,尽可能降低自身存在感,“冲着救驾之功劳,林兄必得竭尽全力啊。再次之,也能拿到确切线索。”
这次,褚亥仍像只过街老鼠,被三皇子的箭狼狈逼入树林。
林在水在圆圆耳边说了什么,圆圆借口离开。
紧接着,事态发展仿佛顺着过去的轨道不断向前,突如其来的箭,勇猛突进的魏富带走了三个侍卫。
然而这次,侍卫长迅速为皇帝挥开了刁钻的箭,魏富离开的地方再度传来刀剑相交声,但结束得很快。
马蹄声重新回归,三个浑身是伤的侍卫身后,是林在水那心高气傲的哥哥林砚秋。
他灰头土脸,带着四五个重伤的公子哥,马蹄后拖着五花大绑的昏迷魏富,缓缓出现。非等到皇帝说了句“卿等今日救驾有功,朕记得”,才让仆从抬着离开。
林在水又想笑又高兴。
谈心迷惑褚亥,让他以为把戏没被抓住马脚,以为她仍视他为受害者,从而维持计划原状。
然后借这群想入仕的公子哥——都是后头跟着林丞相造反的武将之子,高估了他们武功水平——抓住侍卫里的叛徒。
她赢了!
林在水亲自跟着侍卫送皇帝出园林,得知褚亥尚未离开,犹豫了一下,回头去寻。
反正魏富已经被抓,褚亥有伤,而她备了两枚袖箭。
不知为何,见不到反派破防的表情,林在水总觉赢得不够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