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卿云不喜欢放假,她有时候不能理解为什么有人会那么想家。
家在偏僻山村里,公共交通不能直达。像这次北京之行结束,他们到了区县里的高铁站,别人打一个电话家长就来接,别人在手机上点点点就打到滴滴了。
傅卿云不能打滴滴。滴滴很贵,从这里回到家(哪怕是镇上)也要一百块钱起步。
傅卿云的选择有两个,一是坐公交车,中途绕行很远的路,花费很多时间,然后到达车站,改乘客车。需要花很多时间等车,等到车了也需要花很多时间在路上。
另一个选择是稍微多一点钱,但也是在二十元以内,打黑车,傅卿云手机里存了很多黑车司机的电话。
她拨打电话,司机不来。因为高铁站的布局很偏僻,他们需要绕行很远的路,而傅卿云不愿意多加价钱。
傅卿云连续打了几个电话,多次早到拒绝后,傅卿云拨打了新的电话,不出所料再次遭到了拒绝。
傅卿云表示自己愿意加钱。
司机表示:你这太远了,我都已经走在回去的路上了,加钱也不来。
每次回家,傅卿云都很不开心,因为没有合适的车。
其实,撇去等待的时间和绕路的时间,她家到学校的汽车车程只有二十分钟,到高铁站也只有四十分钟。
可她每次都需要花费两个小时以上才能走完这段距离,每坐一次车她就会哭一次。
她坐过后备箱,丧心病狂的黑车司机在后备箱也安排了四个人,她们被挤到一起,然后司机将后备箱关上。
在黑暗中摇摆颠簸,所有的味道都聚集在一起。她觉得自己像是以前邪恶的三角贸易里被整齐码好等待贩卖的黑奴。
她坐过副驾驶座。她从来没有想到,有人能够胆大包天到如此境地。副驾驶座上都要挤两个人,她和另一个女生其实都很瘦,但是再瘦这为一个人安排的位置也容不下两个人。司机还真容下了,只要能关上车门就好。
这种现象比较极端,绝大多数时候,她都坐在车厢中间,黑车司机的黑车大多都被偷偷改造过,将原本的椅子拆除,放上更小的小板凳,一次容纳更多的人。黑车的窗户是黑色的,因为这样不容易暴露出里面究竟坐了多少人。
黑车司机难道不害怕被交警抓住吗?超载是违规犯法的。他们当然也怕,所以他们往往会有小团体,三个五个七个八个人数不定,他们会有小群或者对讲机,错开时间跑在不同的路段。
这样可以为彼此相互揽客。这个司机在回城的路上接到了想要进城的客单电话,他当然不能完成,便可以交给他即将进城顺路的伙伴。
这样可以互相通风报信。他们发现哪个路段有交警,便会及时传递信息,这样将要经过这段路程的伙伴可以选择绕行或者将车内过多的乘客分成两个批次经过。
傅卿云听说,他们这种黑车司机好多都离了婚,不是因为婚姻破裂,而是因为这行风险很高,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万一出了车祸死了人,他们就不用赔偿,直接去坐牢吃牢饭就好了,也不会牵连妻子孩子。
乘客们对此心知肚明,虽然黑车有这么多缺点,但它也有自己的优势,它有市场有需求。因为它快,不用向客车公交车一样绕路。因为它便宜,它比出租车滴滴车便宜。
在黑车不盛行的年代,客车是联通城镇的唯一枢纽,于是客车十分耀武扬威,它们会在一个地方等很久,直到所有的位置都快要坐满了甚至挤满了再出发,也不会管会不会耽误乘客的时间。
因为大家心知肚明,选了这种乘坐方式,就意味着要接受它的代价,不管它合理与否。
现在黑车极大的抢占了客车的市场,客车司机有时候会举报黑车司机。江湖上的斗争很是严重,都是为了生活啊。
…………傅卿云终于回到了家。
在吃晚饭时,她再次和父母吐槽这个黑车的可恶。
父亲说:“你这算什么?我以前出去打工,只要能挤上那个车,心里就舒服,躺在地上把脑袋伸进座位底下就开始睡觉。哪里有你们现在这个条件,还有座位。”
父亲说:“你就是吃不得苦。作。”父亲用上了新从网上学到的词汇,斩钉截铁下了结论。
他们快要吃完饭了,母亲还没有上桌,父亲很生气,派傅卿云去催过几次,母亲忙着宰猪草喂猪喂兔子,忙得头也抬不起来,摆摆手道:“你们先吃,我等会就来马上就来。”
傅卿云放下筷子,帮着母亲干活,母亲这时终于短暂地停歇了一下,然后伸直了腰,开始冲傅卿云道生活的苦水,末了还要问一句,“是读书辛苦还是干农活辛苦?”
傅卿云闷闷不乐地回答:“干农活辛苦。”从小到大,这个问题她被无数的人问过无数遍,这句话她也回答过无数遍。
母亲加上一句:“干农活辛苦还没有钱咧。”
母亲终于肯放下手中的活,去吃残羹冷炙,草草吃了几口之后就开始烧水洗碗、煮猪草。
……
这一切都完毕之后,母亲开始烧洗澡水。家里有天然气也有热水器,本不用如此麻烦,可是母亲觉得柴火是不花钱的,能节约一点是一点。
她会选择烧水。
烧好了水叫傅钢和傅卿云洗澡。
父亲来了,掀开锅盖,看到水上面飘着油和没有清理干净的猪草。
父亲说:“你干嘛要烧水?油都飘在上面,怎么洗?”
母亲说:“洗吧洗吧,将就洗吧。”
父亲去了。
傅卿云在吃饭的桌子上写作业,母亲在一旁烧火,这样她们只用开一个灯,节约电费。
唉……傅卿云心中烦躁不已。
傅卿云不喜欢在猪圈里洗澡,又脏又湿又臭,乌漆麻黑还有很多蚊子。
傅卿云小的时候,拥有自由选择地方洗澡的特权,可是自从她上了初中,母亲就不允许她在户外洗澡了。
傅卿云曾经还有自由选择拉屎的厕所的特权,她家附近有竹林,有橘子林,有很多石头很多遮掩物,她随随便便找个地方拉屎也好过自家茅厕。
后来爷爷骂她:“吃家饭拉野屎。”然后她就被制裁了。
傅卿云毅然起身离开此处,她去找她的好朋友了。
朋友是一条狗,父亲母亲所有人都只是把它当做一条看家狗,只有傅卿云把它当成朋友。
狗开心的时候是会有笑容的,它的尾巴会疯狂地摇摆,耳朵会变成飞机耳,摇头晃脑,会扑上来想要舔手。
傅卿云不喜欢被狗舔,她会先发制人,把手放在狗头上,用力的摸,狗会俯下身子,舒服得鬼迷日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