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亭宴的另一只手从耳侧滑下来，指背沿着陆景熙的脖颈侧面缓缓下滑，在颈动脉搏动的位置停留了片刻，然后落到他的锁骨上。

“抱歉，我一开始确实不应该多管闲事的。”阮亭宴的声音很低，“可是在通讯室的时候要不是我碰巧经过那里给殿下叫了校医，殿下恐怕现在还会躺在医院里吧？……您之前问我有什么需要补偿的，不如殿下现在答应我一个条件如何？”

“以后在学校，”他抬起眼，玫红色的眼瞳里一片阴郁，那张因为发烧而泛红的脸与此刻眼底的冷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能不能拜托您，装作不要认识我？”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毯子将它重新裹回肩上，灰色的长发从他肩头滑落，遮住了半边脸。当他再次抬起头时，脸上那些冷意已经悉数收敛，换上了那副温驯无害的笑容。

“那么，晚安了，殿下。”

-----

阮亭宴关上公寓门的那一瞬，后背便贴着门板滑了下去。

毯子堆在脚踝边，他懒得去捡。额头抵在膝盖上，喉咙里还残留着那股甜腻的果浆味，是他自己释放的信息素，混着口服药剂的苦涩，搅得胃里一阵翻涌。

公寓里没开灯，窗外的光透过百叶窗投进来，他盯着那些地上的光斑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才慢慢抬起手，用手背覆住了自己的眼睛。

掌心贴着眼眶，能感觉到眼球底下滚烫的温度。

“咻——”

四下无人，7797再次凭空浮现在茶几上方。

“您到底在想什么呢？”7797顾不得寒暄，径直飞到阮亭宴面前，“刚才在楼下，您为什么要对他那样？您知不知道您现在的身体状态……”

“你也是吵死了。”阮亭宴的声音闷闷的，手掌还覆在眼睛上，语气听起来像是连发脾气的力气都不太够。

“或许我只是……”他顿了一下，把手从眼睛上拿开，露出一双被烧得更加泛红的眼眸，“不想再看到他。”

“每次看到他，”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我就会想起以前那些事，还有那些还没有发生的事。”

7797沉默地悬浮在半空。它看着蜷缩在门边地板上的人，那双玫红色的眼睛里没有刚才在楼下的冷厉和阴郁，也没有平日里惯常的伪装，只剩下一种纯粹的称得上是脆弱的疲惫。

“您……”7797迟疑了，“您现在是不是不太清醒？”

7797问出口便觉得白问了，烧成这样还能清醒才奇怪。

阮亭宴已经说不出话，像是困极了的人在做最后的挣扎，然后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7797想起几个小时前在医院里，阮亭宴走进Omega检查室的时候它便在观察，却没想到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一幕。

“医生，其实我的真实性别是Alpha。”

那个中年女性Omega医生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严肃。她重新调出检测仪的各项参数，反复核对了腺体扫描的结果，然后摘下眼镜，用一种复杂的神情看着面前这个在档案上被标注为“男性Omega”的年轻学生。

“你的信息素腺体确实呈现出Alpha的特征。”医生说，“但腺体内部有明显的器质性损伤，信息素分泌节律完全紊乱，也可以理解为Alpha的易感期紊乱。”

阮亭宴点了点头。

“需要定期服药。”医生在处方单上快速书写，“我给你开了退烧药、腺体消炎药，还有易感期专用的激素调节剂。这种紊乱症暂时没有根治的办法，但定期服药可以把发作控制在可控范围内。”

“好。”

“还有，”医生抬起头非常严肃地看着他，“你档案上的性别标记和实际生理状况不符，按照帝国卫生条例，这种情况需要在三十天内向户籍管理部门申报更正。”

“我知道。”阮亭宴接过处方单，“谢谢您。”

7797飘在走廊尽头，看着阮亭宴去药房窗口取药，把药片按种类分装进便携药盒。它当时悬浮在候诊区的天花板角落，突然觉得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从它的数据流里一划而过。

它在主神空间的数据库里检索了很久，才终于找到这种情绪对应的词——

是难过。

而现在，7797低头看着蜷在门边地板上已经陷入昏睡的阮亭宴，那张漂亮的脸上终于没有了任何伪装。刚从阮亭宴外套口袋里滑出来的药盒散了一地，退烧药、消炎药、激素调节剂，分门别类地装在透明的分装格里，每一格都贴着便签，上面用工整的字体标注着用法用量。

7797飘过去，用它有限的悬浮力把滑落在地板上的毯子拽起来，盖在阮亭宴身上。

“您何必呢。”它小声嘟囔了一句，光晕闪了闪，调暗了室内的所有光源。

他太需要好好地休息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