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到的不算迟，走到送行的人群里，她没有去找陈澍，走在后面。

所有流程都走完，到了最后，是亲人献花的环节。

一朵朵菊花搁在墓碑前，白的、黄的，在冬日的晨光中安静地躺着。

沈子瑜排在队伍的最后面。轮到她的時候，她走上前去，蹲下来。

她放在墓碑前的不是菊花，而是一束荷花。

荷花在夏季的云梁随处可见，池塘里、河湾里，随便走走就能看到一池粉白。可这是在十二月。荷花的花期是六月到九月，十二月的荷塘只剩下一池枯枝败叶。

能找到一朵荷花，相当不容易。

沈子瑜不知道托了多少人、打了多少电话，才在南方一个温室花圃里找到了这一朵。朋友连夜开车送来，她一路狂奔赶车，为的就是这一束花。

荷花的花瓣淡淡的粉白色，边缘带着一点近乎透明的质感。它安静地躺在墓碑前，和周围那些菊花格格不入，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

陈澍站在不远处，目光从沈子瑜身上移到那束花上，又移到墓碑上的名字。

陈清荷。

照片里的陈奶奶还是生前那副模样，不笑，眼神淡淡的，但看着人的时候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沈子瑜轻声说了一句：“我没食言哦，你也不许食言。”

陈澍站在那里，看着沈子瑜的背影。她穿着黑色的外套，头发扎得很整齐，蹲在那里的时候，整个人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芦苇。

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他分辨不出是什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裂开，露出里面柔软的部分。

葬礼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

沈子瑜站在院子里，王婶从屋里走出来，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她走到沈子瑜跟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又缓了一会儿，才把东西递过去。

“这是陈姨留给你的。”王婶的声音沙哑。

沈子瑜接过来，小心地打开，里面是一块银制的平安牌，圆角长方形，一面是篆书的安字，另一面刻着莲花的轮廓。

王婶擦了擦眼角，解释道：“这是陈姨用自己的银镯子打的。她说不放心你，担心你生病，保你平安的。”

云梁有一个传统，就是家里的老人离世后放心不下自己孩子，会把自己戴了很久的金饰或者银饰融了打成平安牌，代替离开的人保护放心不下的孩子。

沈子瑜咬着下唇，咽下哽咽：“我受之有愧……”长舒一口气，想把泪意忍下去，“我……”

王婶看她一眼和她说：“这个你要收好。陈姨和我说过，这个你要收好，陈姨和我说过，本来她对这个人间已经没有任何留恋了，因为你，让她再一次感受到温暖。”

沈子瑜低头，眨下一滴泪：“可我做的并不多。”

“足够了，你明白她，给她找来荷花送她。”

陈奶奶出生在云梁，外嫁多年后，带着丈夫和儿子的骨灰回到这里。

其实陈奶奶并不好相处，她不爱说话，不愿意和老太太家长里短，但是她的人缘就是很好。听到别人家的难事，即不安慰也不往出说，所以村里的老太太小媳妇都乐意找她。

偶然的一次，沈子瑜帮她送的东西，和她聊起来，对她感兴趣，老少一见如故。

沈子瑜想起有一次，她和陈奶奶聊天。

陈奶奶和她说，她想在夏天死。

这边的人还是很忌讳这个，沈子瑜连忙呸呸呸，让她拍木头。

她倒是在意笑笑，和沈子瑜说：“我希望夏天死，因为我先生死的时候和我说，让我带着荷花去找他，不拿我怕他认不出我。”

沈子瑜看着她，对她承诺，“我会给你荷花，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

她很开心地答应了，想了想，才道：“那么我祝你不生病。”

陈奶奶的丈夫死在了冬天，可能是怕陈奶奶受不住悲痛随他，所以才这么说，希望她挺过去，也许到来年夏天她就能走出来。

沈子瑜被他们的感情打动，陈奶奶解脱了。

沈子瑜小心的把帕子重新包好，放进包里拉上拉链，生怕丢了。

陈澍看着她，沈子瑜一脸防备：“干嘛，这个不能给你。”

陈澍刚想说“我没想要。”

就看到王婶和他说：“这个庇护专人的，你拿了也没用。”

陈澍无语的看着沈子瑜，把悲伤的气氛破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