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葬礼结束,云梁的天空依旧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棉布,沉甸甸地压在小城上方。
陈澍和沈子瑜没有立刻回去。他知道沈子瑜昨夜几乎没有合眼,不舍得她赶路。
沈子瑜确实很累了。她的身体本就小病初愈,又连着折腾了一天,此刻浑身的骨头像被人拆散了重新拼过,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疲惫。
陈澍提前安排人把他房间的空气净化器打开,换好干净的床单。这些事他以前从来不管,这次他无比周到。
他带着沈子瑜回自己的房间,沈子瑜累得不想跟他多说一句话,去衣帽间换了睡衣,倒头就睡。
陈澍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她睡着的样子很乖,睫毛微微垂着,鼻翼轻轻翕动,嘴唇无意识地抿了一下,像只蜷缩在窝里的小猫,带着一点稚气,和她平日里的冷淡判若两人。
他在另一侧躺下来,隔了半臂的距离。床垫微微凹陷,沈子瑜没有醒,呼吸依然平稳。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也睡着了。
*
连漪进房间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
她刚从墓地看过陈婶回来,眼眶里的悲伤还没有收回来。她儿子侧躺在他妻子的身旁,右手压在耳后,左手自然地搭在腰间,睡得很踏实,眉心的褶皱都舒展了。沈子瑜平躺着,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安静的睡脸。
连漪站在门口看了几秒,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意。脱离悲伤最好的方式,就是触及温暖。而眼前这一幕,正在温暖着她。
她轻轻带上门,去了厨房。
老宅的厨房是老式的,灶台贴了白瓷砖,案板是厚实的枣木,用了很多年,边角磨得圆润发亮。连漪系上围裙,开始整理食材。
沈子瑜一直睡到天色渐黑。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在哪。头顶是陌生的天花板,光线昏暗,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属于某个人的气味。
她眨眨眼,过了一会儿,才把记忆捋顺。她转过头,看到躺在旁边的陈澍。
他的睡姿很老实,对着她侧躺,呼吸轻而均匀。睡着的时候,他的眉眼没有了平日里的锐利,甚至显得有些柔和。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沈子瑜看了他几秒,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一直有点神经衰弱,一点声音就能把她吵醒。以前住宿舍,室友翻个身她都会醒,更别提身边躺着另一个人。可刚才,她睡得很沉,沉到连他什么时候入睡的都不知道。
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不想深想。
她领陈澍的情,知道自己没睡好,陪自己留一晚,她准备下楼做点吃的,她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穿上拖鞋,尽量不发出声响。陈澍没有醒,呼吸依旧平稳。
她一下楼,就看到陈澍的妈妈连漪坐在沙发上。
她愣了一下,赶忙打招呼,“阿姨。”
连漪抬起头,看到她,脸上浮起一个温和的笑容。她站起来,走过去牵着沈子瑜的手,那双手很软,带着一点凉意。
“饿了吧?”连漪问。
沈子瑜摇摇头,“不饿。”
连漪闻言,笑着说:“那你什么时候饿,我给你做。”
沈子瑜不好意思,连忙拒绝:“阿姨,不用我自己弄吃的就行了,不用麻烦了。”
连漪拉着她坐到沙发上,手一直没放开,她的手心渐渐暖了,把温度一点一点渡到沈子瑜微凉的手背上。
“子瑜,我要谢谢你。”连漪的声音轻而认真。
沈子瑜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十几年前,你叔叔和我遇到一个项目上的难题,是陈婶帮了我们。我一直没来得及好好谢谢她。”连漪的眼眶微微泛红,“今天我去墓地看她,听王婶说你给她送了荷花。那老人家走的时候是带着花的。”
沈子瑜垂下眼,不知道还有这一段。她只知道陈奶奶帮过很多人,却不知道其中也包括陈澍的父母。
沈子瑜摇了摇头,没说话,轻轻地回握了一下连漪的手。
估摸着她饿了,连漪起身去厨房给她煮面。沈子瑜跟在她身后,围在她身边,很有眼力劲地及时剥蒜、递调料。两个人挤在不大不小的厨房里,肩膀偶尔碰到,谁也不觉得尴尬。
连漪一直想要一个女儿,看着别人家的女儿扎着马尾、穿着裙子、甜甜地叫妈妈,她心里总是羡慕。此刻沈子瑜站在她身边,安安静静地帮她打下手,她忽然觉得,这个遗憾好像被填上了一角。
陈澍醒来的时候,身边是空的。
他心里忽然一慌,以为她走了?忙跑下楼,听到厨房有人说话,他疾步走过去,看到的一幕,像一股暖流,流进他的心里。
他的母亲和他喜欢的人,在厨房里,充满人间烟火气的地方,笑着说着什么。
他的母亲站在灶台前,用汤勺盛了一勺汤,送到沈子瑜嘴边。沈子瑜就着她的手尝了一下,点点头,说了句什么,母亲笑了,沈子瑜也笑了。两个人之间没有客套,没有疏离很是亲密。
他就这么看着,希望这个场景能延续下去。
直到她们端着面出来,才注意到他。
连漪看他一眼,直接和他说:“你吃面么?面条在岛台上,你自己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