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澍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里带着一点幽怨,闷声说:“能不疼么?砸得这么重。”
沈子瑜心虚的不说话了。
沉默了一会儿,陈澍问:“你为什么跑到衣帽间去睡?”
“你睡觉声音太吵了。”
陈澍自己有点不确定,“我睡觉从来不打呼。”
“你昨天打了。”
“上次我们在床上睡,你睡得很好。”陈澍窝窝囊囊的说。
沈子瑜不肯承认。
吃过早饭,一家人开始准备祭祖的东西。
将扁担、香烛、纸钱、供品一样一样装好。
陈澍是主力,挑着扁担走在最前面。山不高,但负重爬坡还是累人。他一句话也没说,闷着头往前走,扁担在两肩之间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运动服被汗浸湿了一小块,贴在背上,印出肩胛骨的轮廓。
到了山顶,祭台简陋但整洁,长辈们张罗着摆供品、点香烛。纸钱燃烧的气味混着山风,飘散开来。
云梁市有一个还有一个不算规矩的规矩,早年间,每一对夫妻,都是由家里做主的那个人拿香上香,另一个只负责点香,向祖宗表明这个家是谁说了算。这个传统早就被渐渐遗忘了,还是陈澍幼时祭祖回来,听到爸爸妈妈闲聊时说起,他就记住了。
今天,他第一次带着她来祭祖,他几乎不知道怎么才能表达对她的感情,他想让祖宗知道,让家里人知道,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心意。
沈子瑜也听说过这个,但是她不以为意,她照常过去跪下,陈澍偏偏走在她的右边,
沈子瑜心里翻了一个白眼,又干嘛呀,这个奇怪的人!
为以示尊重,上香的时候是不能说话的。
她其实很生气,她很不喜欢他这样,对一个人好很极致,对一个人坏很彻底。她咬紧后槽牙,心里已经酝酿一场争吵。
陈澍在她身边,体察到她的情绪,他仍是面不改色的给她点燃香,等她插好香,和她一起跪拜。
雪花细小,像盐粒一样洒下来,落在头发上、肩膀上,一触即化,在深色的衣服上留下一个小小的湿痕。山路上起了薄雾,远处的村子若隐若现,灰白的屋顶、青黑的瓦片,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沈子瑜的心情却更沉了。
陈澍跟在旁边,默不作声。
明眼人都看出了他俩闹别扭。长辈们选择给他们空间,走在前面,说说笑笑,不回头看。连爱说话的陈斯蘅都没往前凑,乖乖地走在最后面,拉着陈巽的衣角,时不时偷偷瞄一眼沈子瑜的背影。
陈澍像受气的小媳妇目光跟随着,身体紧跟着。
回到房间,沈子瑜终于开口:“你是不是有病啊。”
陈澍张张嘴,不是很明确具体是那个点惹怒了她。
见他一副不说话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沈子瑜更生气了,声音拔高了一点:“你到底想干嘛?”
陈澍想了一路终于想明白了,他抬起头,注视着沈子瑜,眼睛里带着一种少有的真诚,一字一句地说:“我只是想让所有人知道,我重视你。”
沈子瑜的气更盛了,冷笑一声,“有那个必要么?合同就要期了。”
陈澍嗫嚅着嘴,他想说的话她一定不爱听,算了。
气氛僵持下来。房间里只有暖气片轻微的嗡嗡声,和窗外雪花落在玻璃上细碎的沙沙声。
沈子瑜想了好一会儿,忽然试探性地说:“你可不要说什么喜欢我之类的话。”
陈澍抬起头,注视着她,目光沉静而笃定:“如果我是呢?”
他这么坦诚,倒让沈子瑜不知道说什么了。
她想起最开去公司找他,他的冷言冷语一脸不屑。想起他不情不愿地带她去朋友的聚会却把她扔到一边,她像个局外人坐在那里。想起他的口不择言,让她灰溜溜的来到乡下……想到太多都不是好的事。
陈澍也想到了这些,他垂下眼,低声说:“对不起。”
沈子瑜控制情绪,看着他,声音里夹杂着她自己都注意不到的难过,“从小到大,我从来没经历过这样被鄙夷嫌弃、避之不及的境遇。我的自尊心收到很大的打击,挺难以接受的。只要和你在一起,就会想起这种感觉,我不想原谅你。”
“我讨厌你这样,想对一个人好,就迁就、退让。不想对一个人好,就冷落、恶语相向。”
她深吸一口气,把压在心里很久的话一句一句说出来,“在你身边我感到很屈辱,那种看不起的眼神嘲笑的眼神扒在我身上,想忘都忘不掉。我不想见到你,你对我好,道歉,弥补我都不想要,你明白了么?”
说完,她别过脸,不再看他。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
此刻后悔已经没有用了,他也才明白,给别人带来的伤害,想道歉弥补也没有机会。
窗外的雪下得大了一些,细细密密地打在玻璃上,发出轻微的、连绵不绝的沙沙声。远处的山峦已经模糊在雪幕里,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寂静的白。
房间里,两个人各自沉默着。
谁也没有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