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锦郗垂着眼,看着身前少年僵直跪了近三个时辰、早已微微发颤的脊背,终究是没再多说半句苛责的话语。她朝前微微俯身,朝着许暮伸出了一只手。她的手指修长干净,指节线条利落分明,掌心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暖意,没有平日里执掌生意、决断大事时的冷硬疏离,只透着独属于长辈的沉稳与安定。
许暮微微一怔,抬眼撞进姑姑平静无波的眼眸里,之前在祠堂里硬撑了许久的倔强与别扭,在这一刻莫名就软了下来。他没有迟疑,乖乖伸出手,轻轻搭在了许锦郗的掌心,借着她力道,缓缓地从冰冷坚硬的青砖地面上站了起来。
长时间的屈膝跪拜,让他双腿的血液早已不畅,双腿麻木得如同失去了知觉,脚尖刚刚落地,一股尖锐又酸胀的麻意就顺着膝盖直冲头顶,许暮身形不受控制地踉跄了一下,下意识就要往旁边倒去。许锦郗眼疾手快,伸手轻轻扶了一把他的胳膊,力道稳而轻,恰好将他不稳的身形稳住,没有让他当众失态。
“缓一缓再走。”她的声音清淡,没有多余的情绪,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照。
许暮抿了抿唇,小声应了一句“知道了,姑姑”,随即站在原地,微微活动着僵硬的脚踝与膝盖,将那股钻心的麻意慢慢压了下去。不过片刻,他便重新挺直了脊背,收敛了所有少年人的散漫,乖乖跟在许锦郗身侧,两人并肩迈步,朝着祠堂厚重的殿门走去。
许家的家祠坐落于许宅最深处的僻静院落,是整个宅院气场最肃穆、最庄重的地方。平日里除了年节祭拜、家族惩戒,几乎不会有人随意踏足,四周种满了苍劲的松柏与四季常青的灌木,枝叶繁茂,遮天蔽日,即便到了傍晚时分,这里也依旧透着一股沉敛的凉意。殿内常年点着不灭的长明灯,昏黄柔和的光晕透过雕花窗棂漫出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错落的光影,空气里始终萦绕着一股醇厚绵长的檀香,味道不浓不烈,却能瞬间抚平人心底的浮躁,让人不自觉地放轻脚步、收敛声息。
两人的脚步很轻,皮鞋与布鞋……踩在光洁的青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有殿门被晚风轻轻拂动,发出一声低沉又沉闷的轻响,在安静的祠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两人即将跨过高高的木质门槛,彻底踏出祠堂大殿的瞬间,一直垂着眼、乖乖跟在许锦郗身侧的许暮,下意识地偏了偏头,一道随意的余光,不经意间扫过了祠堂正墙那面占据了整面墙壁的青石壁。
那面石壁是许家建宅之初就一同打造的,历经百年风雨侵蚀,石面依旧古朴完整,纹理深沉厚重,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许家百年的家族底蕴。石壁之上,以苍劲有力的笔法,密密麻麻镌刻着许家历代以来,对家族有大功、撑起家业、守住荣光的先辈名讳,每一个名字下方,都镌刻着对应的生平功绩与家族封号,是整个许家最至高无上的功勋荣耀墙,也是许家子弟心中最敬畏的存在。
百年以来,这面石壁上刻满了名字,却无一例外,全都是许家的男子。历任家主、建功立业的子弟、光耀门楣的先辈,清一色的男性名讳,早已在许家所有人的心中,刻下了一个根深蒂固的认知:这面功勋壁,是男子的功业场,只有许家的儿郎,才有资格将名字刻在这里,受后世子孙敬仰祭拜,女子,永远没有踏足的资格。
许暮活了十六年,对此也深信不疑。
可此刻,他的目光死死定格在石壁最中心、最醒目、最开阔的位置,那里没有刻着历任家主的名讳,反倒赫然镌着三个干净利落、力透青石的大字,字迹被特意描上了鎏金,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又耀眼的光,大字旁边,缀着四个端方肃穆的小字——女绅许锦郗。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骤然静止。
许暮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再也无法向前挪动半步,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骤然冷却,整个人如同被惊雷定住一般,僵在门槛边上,瞳孔微微收缩,满脸的震惊与难以置信,眼底翻涌着滔天的错愕,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在许家最庄严的功勋壁上,看到姑姑的名字。
他自小在许宅长大,生来就被整个家族捧在手心,性子散漫桀骜,素来厌烦祠堂里沉闷压抑的氛围,除了逢年过节被家里长辈强行拉着,进来草草祭拜、应付了事之外,他几乎从不会主动踏足这里。就算是被迫进来,他也全程心不在焉,要么低头玩手机,要么四处走神,从来没有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看过这面承载着家族荣光的石壁,更从来不知道,这面只属于男子的石壁上,竟然早早刻上了许锦郗的名字。
更让他震撼的是,姑姑的名字,没有被挤在角落,没有被附在旁人之后,反倒稳稳地居于整片石壁的正中央,是所有人目光落下的第一处,是整个功勋壁最核心、最受敬重的位置,冠着整个许家百年以来,都极少有人能获得的“女绅”称号。
女绅。
这两个字在许家,代表的不是身份,不是辈分,是全族上下无条件的认可,是力挽狂澜的功绩,是撑起整个家族的担当,是比任何爵位、任何名号都要沉重的荣耀。
许暮怔怔地站在原地,目光死死黏在那行鎏金刻字上,一时之间竟挪不开视线,也忘了反应。
之前的十几年里,他不是不敬畏许锦郗。他知道姑姑年轻轻轻就执掌了许家大半的产业,手段凌厉,处事果决,商场上无人敢惹,家族里无人不服,上至爷爷奶奶,下至家里的佣人仆从,见到姑姑,无一不是恭恭敬敬,不敢有半分怠慢。
可他心底深处,始终藏着一丝少年人的不以为然。他总觉得,姑姑不过是占了辈分的优势,借着许家的家世与资源,才坐稳了如今的位置,不过是运气好、出身好,没什么了不起的。他甚至偶尔会觉得,姑姑对他太过严苛,管得太多,不过是仗着长辈的身份,对他的叛逆与冲动百般约束。
直到此刻,看着青石上刻入骨髓、永远无法抹去的名字,他之前所有的不以为然、所有的少年桀骜、所有的不服气,在这一刻轰然碎裂,彻底崩塌。
他终于明白,姑姑平日里的沉稳威严、遇事不惊、处事有度,从来都不是凭空而来,更不是靠家世撑腰装出来的
她能让整个许家俯首,能让所有长辈敬重,能在商场上所向披靡,能稳稳护住整个许家的安稳,凭的从来不是辈分,不是性别,是实打实的能力,是扛过风雨的担当,是让整个家族都心悦诚服的功绩。
百年家规,她以女子之身破例,名刻宗祠,位居中央,受万世敬仰。
这是何等的本事,何等的荣光。
而他呢?
不过是仗着姑姑拼死守住的安稳,仗着许家的名头,在学校里意气用事,为了所谓的义气动手打人,闯下祸事,闹得人尽皆知,最后还要让姑姑放下手头的事情,赶回来帮他收拾烂摊子,替他摆平麻烦。
他引以为傲的护短、义气、男子汉气概,在姑姑真正的担当与格局面前,不过是小孩子不值一提的鲁莽胡闹,幼稚又可笑。
一股浓烈又滚烫的愧疚感,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和之前的震惊敬畏交织在一起,让他的鼻尖微微发酸,连垂在身侧的手,都不自觉地紧紧攥成了拳头。
“怎么站着不动?”
一道清淡平静的女声,在身侧响起,瞬间将许暮从翻江倒海的思绪里拉了回来。
许锦郗早已跨过门槛,走出了祠堂大殿,察觉到身侧的少年迟迟没有跟上来,便停下了脚步,缓缓转过身,微微抬眸看向僵在原地的许暮。她的眉眼依旧清淡,看不出太多情绪,眼底沉静无波,却自带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只是这威严里,没有了之前惩戒他时的冷厉,多了一丝浅淡的疑惑。
许暮猛地回过神,像是被抓包了心事的孩子一般,慌忙收回定格在石壁上的目光,慌乱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遮掩住眼底还未平复的震惊与愧疚。他张了张嘴,原本有一肚子的话想问,想问姑姑为什么名字会在上面,想问“女绅”到底是什么意思,想问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忽然不敢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