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昏昏沉沉,仿佛听见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想抬手,胳膊沉得像灌了铅。
眼皮更像有千金重,完全睁不开。
她今天早晨才在丫鬟的屋子里醒来,刚刚弄明白自己的身份,就察觉正处于孟安珩被冠以偷盗罪的关键时刻。
来不及休养,耗费心思才渡过难关,又挨了汪嬷嬷一脚。
到了夜里,便支撑不住。
柴房没有糊窗户纸,只竖着几根木栏,用来透气。
夜里冷风从窗缝中挤进来,吹到她脑门上,带来利刃一般的疼痛寒意。
“琉璃?”
高大男子俯身,将手里提着的竹篮放到地上,从里面取出一件下人常穿的旧袍。
抖开,盖到她身上。
借着月光,他看见琉璃眉头紧蹙,额上沁着细密冷汗。
苍白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睡得极不安稳。
略作犹豫,他用手背探了探她的额头。
滚烫。
就连呼出的气息都是灼热的。
琉璃意识模糊,只本能地感到有人靠近。
她裹紧刚披上的旧袍,努力开口,嗓音嘶哑:“水……”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碗凑到她嘴边。
液体温热,甜丝丝的,还有些辛辣的味道。
如久旱逢甘霖,琉璃大口大口吞咽起来。
“慢点喝,不急。”
男子的嗓音穿过混沌的意识而来,如同裹着夜色的丝绒,温润地拂过耳畔。
喝完一碗姜糖水,琉璃才有力气睁开眼,嗓音嘶哑。
“多谢……”
室内光线昏暗,琉璃看不清他的脸:“你是?”
男子笑了笑:“琉璃姑娘,你不认得我了?我是周禾,王管事的远房侄儿。”
琉璃扶着额仔细思索。
上辈子,她在内宅的时间很少,每天早出晚归。
不过,对这个人,她有些模糊的印象。
周禾是过年后来到孟府,投奔王管事而来。
他生得高大,会侍弄花草,便谋了个花匠的差事。
她记得这个人,是因为他在孟府的时间虽短,却很受下人欢迎。
后宅丫鬟出门不便,他就经常给她们带些胭脂水粉之类的小玩意。
还腿脚勤快,内外院都爱差遣他,让他跑腿办个闲差之类。
眼下看来,琉璃跟他的关系,比自己所知道的更熟。
见她想得费力,周禾又倒了一碗姜糖水递给她:“姑娘发热了,再喝一碗去去寒气,我刚熬好的。”
琉璃索性不再去想。
无论如何,他的出现帮了大忙。
这幅身子骨太弱,若是再大病一场,就会被孟云清借机赶出府去。
没有哪个府里会留一个重病的丫鬟。
“谢谢你。”
再次喝完一碗,琉璃郑重道谢:“待我养好了身子,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周禾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眼前的琉璃好像有些什么不一样了。
在瑞香院的丫鬟里,琉璃的模样生得最美,又识字,惹来不少嫉妒。
多亏她性子软和,凡事总能退让三分,和一众丫鬟婆子相处起来,还算融洽。
换了从前,她必不会做出此等承诺。
周禾将碗收回篮子里,改了主意。
“我今晚睡在园子里,听说姑娘被罚,便想着来瞧瞧。”
他面部线条冷硬,笑起来却有一种亲切之感:“多亏来了一趟,姑娘看起来不大好。”
今日在瑞香院里发生的事,他另花点功夫,也能打听到。
问琉璃固然最快,不如,先留着一个人情。
他将放在地上的瓦罐盖好:“罐子里还有,姑娘若是觉得渴了,再喝些。”
琉璃点头:“周大哥有心。”
两碗姜糖水下肚,她身上有了些许暖意。
周禾正待再说些什么,忽然耳朵一动,站起身来。
他听了片刻,冲琉璃比了个“嘘”的手势,大步走了出去。
折腾到大半夜,琉璃精神疲惫。
她拢紧身上衣袍,原本还想着等周禾回来,问他外面发生什么事。
终究抵挡不住倦意,不知不觉间昏睡过去。
关押琉璃的柴房背靠内院厨房,便于使用柴火,位于外院。
月色如霜。
周禾将后背紧紧贴于柴房墙壁,屏息敛气、一动不动,跟暗处的阴影融为一体。
就算仔细去看,也难以被发现。
倘若琉璃在此,就会发现他此刻的状态,跟那个热心肠的花匠判若两人。
他的神情专注而冷峻,半阖着眼,掩去眼里精光。
窸窸窣窣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是有人从花草旁走过。
很快,一个身材矮胖的男子,脚步踉跄地出现在他的视野内。
随风吹来的,还有难闻的酒气。
周禾目光一凝,认出是看守角门的歪脖刘。
春夜寒凉,值夜的人喝上几口取暖,乃是常事。
但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歪脖刘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嘴里还不断嘟囔着什么,显然是喝高了。
周禾耳力极好,凝神听着。
“柴、柴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