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孟语桐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琉璃依旧垂首侍立,一颗心却提到了嗓子眼。
不是怕孟云清,是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孟语桐还没转过弯来。
过了许久,孟语桐才长长地、带着疲惫地叹了口气。
她并没有立刻去看书,而是将目光投向琉璃:“琉璃,你过来。”
琉璃依言上前几步,停在书案侧前方,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二姑娘。”
孟语桐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似乎在审视,又似乎在透过她看别的什么。
她抬手,无意识地拨弄了一下头上那支沉甸甸、镶满宝石的金步摇。
步摇晃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在这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
孟语桐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昨日说,汪嬷嬷是欺负我们家没有爹娘做主?”
琉璃心头一紧,谨慎答道:“奴婢一时情急,口不择言,请二姑娘责罚。”
她低头垂眸,姿态恭敬。
“责罚?”
孟语桐苦笑一声,那笑容牵动脸上的肥肉,显得有些艰涩:“你昨日挨了汪嬷嬷一脚,又跪了柴房,今日还能站在这里替我磨墨……”
“我若再罚你,岂非真成了那等刻薄寡恩、不辨是非之人?”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琉璃身上那件虽旧却整洁合体的丫鬟服上,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珠光宝气,忽然发问。
“琉璃,你……你觉得我这样穿,好看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
琉璃知道,她心里当然不止于此的怀疑过。
只是,对亲人的信任,让她盲目。
机会来了。
琉璃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向孟语桐。
她神态真诚,并非下人的谄媚或畏惧。
“二姑娘,”琉璃的声音清晰而平静,“奴婢斗胆说一句心里话。姑娘您……您其实不必如此穿戴。”
孟语桐一愣,显然没料到琉璃会如此直接。
她下意识地又摸了摸头上的金簪:“为何?大姐姐……还有大伯娘,都说我这样穿,才显得富贵大气,是孟家当家人的气派。外面的人,不也都这么议论吗?”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有着隐隐的委屈。
十岁就当家做主,哪怕之前有手帕交,也因为她顾不上而疏远。
竟是没一个能交流女儿家首饰衣着的玩伴。
唯一跟她年纪相近,又常常得见的人,就只有孟云清。
自然就成了,孟云清说什么,她就信什么。
说到底,她只是个还未及笄的小姑娘。
琉璃看着眼前这个被“富贵气派”论调喂养成如此模样的少女,心中酸涩更甚。
她放柔了声音,字斟句酌:“二姑娘,真正的气派,不在于穿金戴银、堆砌珠宝。”
琉璃的语气异常坚定:“您想想看,那些真正有底蕴的世家夫人小姐,她们可会日日将满头的金玉都顶在头上?可会穿着这般……这般色彩浓烈、绣满花样的衣裳?”
她轻轻指了指孟语桐的襦裙:“这桃红百蝶,颜色过于跳脱,绣工虽繁复,却显得杂乱。”
“姑娘您身量丰腴,颜色花样堆砌太多,反而更显臃肿,将您本身的仪态都压住了。”
琉璃顿了顿,观察着孟语桐的神色。
见她并未动怒,反而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才继续道:“还有这些金簪、臂钏、镯子,又多又沉,行动不便。”
她并未把话说透。
只因,孟语桐心里其实早有疑惑。
不过是被强行压下去罢了。
一番话说完,孟语桐的脸色变了变,若有所思。
她想起那些夫人小姐们偶尔投来的、带着怜悯或讥诮的目光,想起自己走路时因沉重首饰和紧绷衣物带来的不适。
想起镜子里那个被金玉和艳色淹没、几乎看不清五官的自己……
“那……那我该穿什么?”
孟语桐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此时的她,不再是那个强撑威严的孟家当家人,更像一个迷茫无助的少女。
琉璃心中一喜,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孟语桐并不蠢,只是缺了一个在她身边讲真话的人。
她连忙道:“姑娘,您不妨试试颜色素雅些的料子,比如月白、藕荷、秋香、靛青。”
“料子选厚实垂坠的,如云锦、宋锦,剪裁要宽松合体,方能显出一份从容气度。至于首饰……”
她快速回忆着真正贵妇的穿着打扮,描述道:“选一两件质地精良、样式大方的玉簪或点翠即可,不必多,重在点睛。”
“臂钏镯子,戴一只成色好的玉镯或金镶玉的,便足够彰显身份。这样,既不会失了体面,又能让您行动更自在,人也显得清爽贵气许多。”
孟语桐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桌上冰凉的砚台。
琉璃描绘的画面,与她脑海中那个被金玉堆砌的模糊形象截然不同。
却让她感到一丝向往和轻松。
她低头看着自己圆滚滚的身体,第一次不是因为“不够富态”而焦虑,而是因为被那些俗艳的衣物首饰束缚得喘不过气。
书房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窗外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琉璃屏住呼吸,等待着孟语桐的反应。
她知道,刚刚说的那些话,无异于在挑战孟云清和大伯娘多年来在孟语桐心中树立的标准。
风险极大。
或许,还是太心急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