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细一看,信纸用料讲究,是坊中颇受欢迎的洒花笺。
以琉璃的身份,不是不能使用,只是相对于她的月钱而言,未免过于昂贵了些。
略微翻阅,落款都是陆府的管事。
陆府?
琉璃心头一片茫然。
她怎么不知道,琉璃跟陆府私底下有往来,还挺密切。
再看内容,大多是关心琉璃在孟府过得可顺心,嘘寒问暖。
越看,越是没有头绪。
重活一辈子,怎么谜团越来越多。
说起来,她从未追究过琉璃的来历。
临安城确实有女子学堂,还有请了女先生回家供着的。
可能读上书的女子,都是大家闺秀。
琉璃一个丫鬟,如何能识字?
在她的印象里面,琉璃来到孟家时,就已经读了书。
难道,琉璃的身世另有说法?
眼看时间不早,她把信纸重新收好,快步离开。
《建水县志》是一本线装册,就放在书桌上。
显然,是孟语桐正在看的一本书。
琉璃心里清楚,她看县志,是为即将接洽建水商人做准备。
在经商一道上面,她一向非常称职。
看着书页上用簪花小楷写着的批注,琉璃缓缓吐出一口气。
不能再想了。
事到如今,孟语桐是孟语桐,琉璃是琉璃。
她将书册放到书桌正中,将袖子绑好,站在书桌旁开始碾墨。
墨香缓缓弥漫开来,她的一颗心也随之安定。
一刻钟后,门外传来脚步声。
环佩玎珰作响,孟语桐臃肿的身躯出现在门前。
她身后,跟着孟云清,以及七八名仆妇丫鬟。
琉璃放下墨条,退到门侧,躬身见礼。
“见过二姑娘、大姑娘。”
“起来吧。”
孟语桐抬手,脚步不停走进来。
孟云清斜了她一眼,浅笑着问:“二妹妹,这个犯了错的婢子,怎么还在这里?”
“妹妹的脾气就是太好了,才会惯得她不知进退。”
这个贱婢!
坏了她的好事,还敢在她眼皮子底下晃悠。
看来,还是自己太心慈手软了。
那个刘老头忒没用,竟然自己喝酒醉死过去。
琉璃垂着头,身形纹丝不动。
她就不信,经过昨天的事,孟语桐对孟云清还能信任如昔。
孟语桐只是被大房一家装出来的模样蒙蔽了双眼,并不是傻。
否则,今日孟语桐就不会叫自己专门来书房。
“二姑娘,”琉璃屈膝禀道,“《建水县志》在书案上,已碾好墨。”
孟语桐的目光落在书案上,那里有一册她吩咐的书,那方已磨好墨的砚台上。
又缓缓扫过垂首侍立的琉璃。
孟云清那句“妹妹的脾气就是太好了”还在耳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利。
让她心头那点微妙的不适感再次翻涌。
她肥胖的身躯在书案后的太师椅上坐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并未立刻回应孟云清的话,而是对琉璃道:“嗯,知道了。”
孟云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没料到,孟语桐竟会如此轻描淡写地揭过此事,甚至没有顺着她的话头,对琉璃再行责罚。
这完全不符合她预期中的反应。
一直以来,孟语桐都对他言听计从。
一股被忽视、甚至是被拂了面子的恼怒在心底悄然滋生,让她精心维持的温婉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
“二妹妹……”
孟云清还想再说什么。
“大姐姐。”
孟语桐却已抬起头,语气平静地打断了她:“今日布庄事多,我需静心看会儿书,理理账目。大姐姐若无事,也请回房歇息吧。”
她的话客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送客意味。
孟云清袖中的手指猛地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她看着孟语桐那张被肥肉挤得有些变形的脸,那双眼睛此刻显得格外沉静,甚至……有些陌生。
她强压下心头翻腾的不快和惊疑,努力扯出一个更温柔的笑容:“好,二妹妹辛苦,那我就不打扰了。你也要注意身子,莫要太过劳累。”
说罢,她深深看了琉璃一眼。
那眼神复杂,带着探究、警告,还有一丝被压抑的阴冷。
这才转身,带着一众仆妇丫鬟,款款离去。
只是那背影,比来时多了几分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