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心里清楚,孟语桐是一位极有主见的人。
在对她的外表改造上,自己不能参与过多。
否则,只会引起孟语桐的怀疑。
孟语桐却道:“先放着,回来再收拾不迟。”
她心里,已经对琉璃产生了依赖似的信任,总觉得有她在身旁,万事都不会出错。
“是。”
琉璃压下心头喜悦,跟随她而去。
杜姨娘的小院里,一株老梨树开得正盛。
雪白花瓣簌簌落下,被微风卷着,悄悄溜进半开的窗棂。
“二姐姐,快些!”
孟采玥的声音清脆得像檐下风铃,半推半拽地,将孟语桐臃肿的身子拉进屋内。
孟语桐脸上带着一丝无奈,又有些藏不住的、被妹妹们惦念的暖意。
刚刚过来时走得太急,额角渗出细汗。
“慢些,六妹妹,我这不是来了么?”
孟语桐的声音温和了许多,不再是从前那种刻意端着的、要在妹妹面前保持长姐威严的紧绷。
屋内,杜姨娘和孟采薇早已等候着。
她们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架子上,挂着一套崭新的衣裙。
布料是柔和的秋香色,在透过窗纸的朦胧光线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如同春日里新抽的柳芽。
“二姑娘来了。”
杜姨娘连忙起身,习惯性地要行礼。
孟语桐摆摆手,目光已被那抹秋香色攫住:“姨娘不必多礼。这就是……给我做的?”
“是,是!”
孟采薇连忙上前,细声细气地说,脸颊微红:“姨娘熬了好几个晚上,用的是库房里存着的宋锦料子,说是厚实垂坠,最衬二姐姐。”
她小心翼翼地展开一件宽袖上襦。
衣襟和袖口处,用略深一色的丝线,绣着清雅修长的竹节暗纹,针脚细密匀称。
孟语桐下意识地伸出手,触碰那光滑冰凉的料子。
这触感,与她惯常穿的那些硬挺、厚重、绣满繁复花鸟鱼虫的锦缎截然不同。
没有那种沉甸甸的压迫感,反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舒爽。
“这……颜色……”
她喃喃道,看着那素雅的秋香与竹青,心头掠过一丝陌生又隐约向往的感觉。
“会不会太素净了些?大姐姐说……”
“大姐姐是京城闺秀,自然有京城的眼光。”
琉璃的声音适时响起,捧着配套的月白色百褶罗裙走过来。
她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真诚。
“可二姑娘您才是临安城孟家真正的当家人。这秋香色温厚不失贵气,竹纹清雅又寓意高洁坚韧,正合您如今的身份气度。”
“您试试便知,穿上定显从容大气。”
她的话语如同溪流,不疾不徐地冲刷着孟语桐心中固有的藩篱。
孟语桐的目光在琉璃沉静的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回那套素雅的衣裙上。
一丝微弱的、被压抑已久的期待,悄然破土。
她点了点头:“也罢,那就试试。”
琉璃和孟采薇立刻上前,动作轻柔地伺候她。
替她解下身上那件几乎要被撑裂开线的、绣满俗艳缠枝牡丹的桃红褙子。
当那沉甸甸的金镶红宝璎珞项圈、臂钏、手镯被一件件取下时,孟语桐竟不由自主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素雅宽大的秋香色上襦上身,柔软的宋锦顺从地包裹着她丰腴的腰身。
竟奇异地勾勒出几分圆润的曲线,而非以往的臃肿。
下身的月白罗裙垂坠感极佳,行走间如水波微漾。
琉璃细心地将一条同色系、绣着几片竹叶的素绸腰带系在她腰间。
巧妙地遮掩了最圆润的腹部,反而显出几分端庄。
孟语桐原本就皮肤白皙,保养得极好,这一身穿着,越发衬得她的肌肤如凝脂一般。
酥臂藕腕。
“呀!”
孟采玥第一个跳起来,围着孟语桐转了一圈,眼睛亮得惊人:“二姐姐!你、你这样穿,真好看!”
孟采薇也看呆了,小嘴微张,半晌才找回声音。
“真的……不一样了,二姐姐。看着好……好舒服,好贵气。”
杜姨娘更是激动得眼眶泛红,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哽咽:“是……是比从前看着精神,也……也显年轻些。”
她看着自己粗糙指尖上被针扎出的点点血痕,只觉得一切都值了。
被妹妹们毫不掩饰的惊艳目光包围着,孟语桐有些无措。
随着年纪渐长,她也知道自己太过肥胖。
走在外面,那些容貌俊秀的男子,从来不会多看她半分。
长久这样之后,内心慢慢变得自卑。
要不然,也不会孟云清牵线的那个破落秀才,三言两语的便哄了去。
她走到角落里那面铜镜前。
镜中映出的身影依旧丰腴,却不再是那个被金玉和浓烈色彩挤压得面目模糊。
秋香与月白柔和了脸部的轮廓,眉宇间那股因常年疲惫和强撑威严而生的戾气,被奇异地转化为威严。
她有些不敢相信地抬起手,轻轻抚过光滑的衣料,拂过袖口那雅致的竹节暗纹。
一种久违的、属于她自身的、而非靠外力堆砌的“体面”,正从这柔软的布料下悄然滋生。
“琉璃。”
她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着侍立一旁的丫鬟:“你方才说……这竹纹?”
琉璃心领神会,上前一步,指着竹节纹样,声音清晰而柔和:“回二姑娘,竹有七德,正直、坚韧、虚怀、长青……”
“奴婢僭越,私心想着,这些品格,不正与姑娘您这些年独自撑起家业、外御强敌、内抚弟妹的担当隐隐相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