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语桐顺着琉璃指尖望去,瞳孔骤然紧缩。
竹林掩映的小径入口,孟安珩果然正在与一名男子发生争执。
那人身形虚浮,眼下青黑。
正是孟云清给她提起过的那位陈举人。
不过,这个人好像跟大堂姐说的不一样?
在孟云清口中,这位陈举人才学出众、品性端方。
此刻,他满面通红,酒气隔着距离都似能闻到。
正死死攥着孟安珩的衣襟,唾沫横飞:“小兔崽子!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管你陈大爷的事?滚开!”
他刻意拔高嗓门:“孟二姑娘还在里头,等着我品鉴新得的画作呢!”
嗓音刺耳,在清幽的竹林间显得格外突兀:“商贾贱种,也配附庸风雅?若非看在孟大姑娘面上,你连给大爷提鞋都不配!”
“你放屁!”
孟安珩气得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跳,少年人的血性被彻底点燃。
他反手狠狠搡开陈举人,“我二姐姐清清白白,岂容你这等腌臜泼才污蔑!定是你这狗贼存心不良,看我打不死你!”
他攥紧的拳头带着风声挥出。
“姑娘!”
琉璃的声音带着真切的惊惶,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孟语桐。
那“商贾贱种”四个字,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孟语桐心底最自卑、最隐秘的角落。
她脸色瞬间褪尽血色,臃肿的身体晃了晃。
扶住窗棂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秋香色的衣袖下,手臂在微微颤抖。
不是愤怒,是长久以来强撑的骄傲,其实深深烙在骨子里的卑微,被当众血淋淋地撕开。
楼下争执愈烈。
陈举人挨了一拳,非但不退,反而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打人啦!孟家仗势欺人啦!孟二姑娘约我私会,被亲弟弟撞破就要杀人灭口啊!快来看啊——!”
“住口!我撕了你的狗嘴!”
孟安珩目眦欲裂,扑上去就要拼命。
“珩儿!”
孟语桐失声惊呼,那声“私会”如同惊雷劈在她头顶,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
她下意识想冲下去,脚步却像灌了铅。
“姑娘不可!”
琉璃死死扣住她的手臂,力道之大,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她目光如电,迅速扫过楼下混乱的人群。
以及,不远处水榭边被惊动、正蹙眉望来的陆瑶秋等人。
“此刻下去,正中奸计,百口莫辩!杏儿!”
“在!”
小丫头一个激灵。
“立刻去!找周禾!就说竹林这边有人闹事,冲撞了贵人,请他速速带外院护卫来清场!快!”
琉璃语速快如爆豆,这是昨夜与周禾约定的紧急信号之一。
“是!”
杏儿像只受惊的兔子,嗖地钻出雅间,消失在楼梯口。
几乎在杏儿离开的同时,雅间的帘子再次被掀开。
进来的却不是伙计,而是孟云清的心腹大丫鬟翠缕。
她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焦急和关切:“二姑娘!您没事吧?”
“大姑娘在楼下听到动静,担心坏了,让奴婢赶紧送碗压惊的百合莲子羹来,姑娘快趁热喝一口定定神!”
精致的甜白瓷碗,盛着温热的羹汤,被翠缕稳稳地端到孟语桐面前。
那甜腻的香气在混乱的空气中弥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几乎被掩盖的异样甜香。
琉璃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孟云清的后招,竟来得如此之快!
她目光死死锁住那碗羹汤,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推开?打翻?借口试毒?
无论哪种,在这众目睽睽之下,都显得突兀而刻意。
只会加深嫌疑,坐实此地无银三百两。
就在孟语桐惊魂未定,下意识要伸手去接那碗羹汤的刹那。
“哎呀!”
一声清脆的惊呼自身后响起!
一个端着茶盘、穿着体面青碧色比甲的丫鬟,似乎被楼下更大的喧哗声惊到。
脚下一个趔趄,手中托盘连同几杯刚沏好的香茗,不偏不倚,直直朝着翠缕和那碗莲子羹泼了过去!
“哗啦!”
滚烫的茶水混合着青碧的茶叶,兜头盖脸浇了翠缕一身。
那碗精心准备的百合莲子羹首当其冲,被泼得碗碎羹洒。
粘稠的汤水混着茶水,滴滴答答溅落在翠缕的衣裙和地毯上,一片狼藉。
“啊!”
翠缕被烫得尖叫出声,手忙脚乱地拍打身上。
精心维持的镇定荡然无存,看着地上粉碎的瓷碗和泼洒的羹汤,眼中满是惊骇和难以置信。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那闯祸的丫鬟吓得脸色惨白,慌忙跪下请罪,声音带着哭腔。
这接二连三的变故,让孟语桐惊得后退一步。
琉璃却猛地抬眼,目光精准地捕捉到那青碧比甲丫鬟低垂的侧脸。
这是谁?
并非她提前布下的暗棋。
只是那衣裙有几分眼熟,像是在陆府的下人。
她心头剧震,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划过脑海:陆府的人?!
“怎么回事?!”
一个清越如冰玉相击的声音自门口响起,带着一丝不悦,稳稳地压下了满室混乱。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陆瑶秋不知何时,已站在雅间门口。
她一身天水碧云锦长裙,外罩月白轻纱,通身上下别无赘饰,只在发髻间簪了一支莹润的羊脂白玉簪。
身姿挺拔如新竹,眉目清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