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香院内,药香与残留的血腥气在暖阁中交织,沉甸甸地压在人心头。
琉璃躺在软榻上,脸色比身下的素白锦被还要苍白几分,呼吸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
白日里为孟语桐挡下的毒针虽已拔除,林老也倾尽全力施救。
但那霸道的毒性与失血过多,依旧将她推到了生死边缘。
孟语桐坐在榻边的小杌子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在风雪中支撑的瘦竹。
她手中紧紧攥着一块温热的湿帕子,目光片刻不离琉璃紧闭的双眼和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
烛火跳跃,在她清丽却难掩疲惫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她一遍遍,极尽轻柔地擦拭着琉璃额头的冷汗。
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生怕惊扰了榻上人脆弱的生机。
“姑娘……”
一声微弱如蚊蚋的呻吟,几不可闻。
孟语桐的心猛地一揪,立刻俯身凑近,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琉璃?你醒了?别说话,别怕,没事了,真的没事了……”
她将帕子浸入旁边温水中拧了半干,小心地再次拭过琉璃的额头。
“那个毒妇肖氏,已经被拿下了,五花大绑,再不能害人了。你安心养伤,什么都别想。”
琉璃的眼睫颤动了几下,艰难地掀开一条缝隙。
视线模糊不清,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动一下都牵扯着肩头钻心的疼。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移动,最终落在那枚被孟语桐用干净帕子托着、放在枕边的旧铜钱上。
那枚铜钱,沾着暗红的血渍,是她自己的血,还有……肖氏的血。
红绳依旧,却显得格外刺眼。
她虚弱地动了动手指,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只想触碰它。
孟语桐立刻会意。
她了解琉璃对这枚铜钱近乎执拗的在意。
她小心地避开琉璃肩头的伤处,轻轻托起她微微发颤的手,将那枚沾染着两人血迹、触手冰凉的铜钱,郑重地放入她微凉的掌心。
指尖触碰到铜钱那冰冷金属表面的刹那——
“嗡……”
一声只有琉璃自己能听见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嗡鸣骤然响起。
一股难以言喻的、磅礴浩荡的悲怆与孺慕之情,如同沉寂千年的火山骤然喷发,毫无预兆地、凶猛地冲上心头。
那并非仅仅是她自己的情绪,更像是一种被尘封了太久、源自血脉最深处的共鸣。
被这冰冷的金属、被其上沾染的温热鲜血彻底唤醒。
无数破碎的、模糊的光影在她混乱的意识中飞速闪现。
一片刺目的大漠黄沙、凄厉的风声裹挟着绝望的哭喊。
一双温柔却充满惊惶与不舍的眼眸,还有手腕上,被系上某物的微凉触感……
“呃……”
琉璃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一颤,牵动伤口。
痛得她倒吸一口凉气,眼角瞬间溢出泪花。
但这身体的痛楚,远不及心中那突如其来的、排山倒海般的哀伤与思念来得尖锐。
她猛地闭上眼,一滴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滑落鬓角,没入鸦羽般的发丝中。
握着铜钱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那是溺水之人唯一的浮木。
孟语桐看着她这突如其来的巨大悲痛,心头惊疑不定。
这反应,绝不仅仅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或伤痛的宣泄。
她敏锐地感觉到,这枚铜钱,恐怕藏着琉璃自己都未必知晓的天大秘密。
她正欲开口询问。
“姑娘,” 杏儿刻意压低、却难掩紧张的声音在暖阁门外响起,带着一丝急促,“陆府……陆瑶秋小姐到访!”
陆瑶秋。
孟语桐心头骤然一凛。
这位陆家嫡长孙女,身份贵重,清冷矜持,深夜突然造访,所为何事?
联想到白日肖氏行刺的目标直指琉璃,以及那枚诡异的铜钱……
孟语桐脑中警铃大作。
难道,陆瑶秋是为肖氏之事而来?
还是……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那枚被琉璃紧攥的铜钱上。
电光火石间,孟语桐已做出决断。
她迅速俯身,动作轻柔却无比坚定地将那枚铜钱从琉璃汗湿的掌心抽出,小心翼翼地塞回她枕下深处。
琉璃似乎有所感应,眉头微蹙,发出一声不安的呓语。
孟语桐轻拍她的手背安抚,迅速替她掖好被角,确保没有任何异样。
“快请陆小姐外间奉茶,我即刻便来。”
孟语桐扬声吩咐,声音已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感激。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襟、
深吸一口气,将眼底所有的疑虑和担忧尽数压下,只留下面对贵客应有的礼节与对援手的感激之情。
外间花厅,灯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