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瑶秋端坐在紫檀木圈椅上,一身天水碧的素雅衣裙,衬得她气质愈发清冷出尘。
她并未碰桌上的香茗,纤纤素手只是虚虚拢着茶盏,指尖莹白如玉。
她微微垂眸,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平静无波,让人窥探不出半分情绪。
整个花厅都因她的存在而显得格外静谧肃穆,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孟语桐步入花厅,对着陆瑶秋深深一福:“陆小姐深夜莅临,语桐有失远迎,还望恕罪。今日之事,多亏陆小姐及时援手,请受语桐一拜。”
她姿态放得极低,言辞恳切。
陆瑶秋这才抬起眼帘,目光如水般落在孟语桐脸上。
那目光清亮透彻,仿佛能洞悉人心,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威仪。
“孟二姑娘不必多礼。”她声音清泠,如山间冷泉,“肖氏胆大包天,竟敢在孟府之内、光天化日之下行刺主家,罪加一等。”
“我祖父闻讯震怒,已亲笔致函知府衙门,严令彻查,务必将所有涉案之人绳之以法,绝不姑息。”
孟语桐心头一暖,再次深深行礼:“陆老太爷高义,陆小姐恩情,孟府上下铭感五内!语桐代舍弟舍妹,叩谢大恩!”
她姿态谦恭,眼神真诚。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陆瑶秋微微颔首,话锋却陡然一转,清冷的眸光变得锐利如电,直视孟语桐。
“我深夜前来,并非只为告知此事。”
孟语桐心头一跳,面上依旧维持着感激与恭敬:“陆小姐请讲,若语桐力所能及,定当竭尽全力。”
陆瑶秋放下手中一直虚握的茶盏,站起身。
她的动作优雅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缓步走近孟语桐。
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地传入孟语桐耳中,如同惊雷炸响:“琉璃枕下那枚铜钱,可否……借我一观?”
孟语桐只觉得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几乎要破膛而出。
她竭力控制着面部表情,不让惊骇泄露半分,但瞳孔的骤然收缩却瞒不过近在咫尺的陆瑶秋。
“陆……陆小姐说笑了。”
孟语桐强自镇定,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努力挤出一个得体的微笑。
“那不过是琉璃贴身佩戴的一枚旧物,许是哪个庙里求来的护身符,沾染了血污,污秽不堪,怎敢……怎敢污了小姐的眼?”
她心中惊涛骇浪。
陆瑶秋怎么会知道铜钱在琉璃枕下?
她如何知晓得如此清楚?
这枚铜钱究竟是何物,竟能引来陆家嫡长孙女深夜索要?
陆瑶秋并未理会她的婉拒,清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仿佛早已料到她的反应。
她没有再言语,而是径直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向分隔内外室的珠帘。
孟语桐心头大骇,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阻拦:“陆小姐,琉璃她伤势沉重,刚服了安神药……”
陆瑶秋脚步未停,皓腕轻抬,拂开珠帘,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她的目光如探照灯般,精准地穿透内室略显昏暗的光线,瞬间锁定了琉璃枕边。
那里,因为琉璃昏迷中的辗转,一抹褪色的红绳悄然露了出来。
就是它。
陆瑶秋停在琉璃榻前几步之遥,目光死死地钉在那抹红绳上,仿佛要将它烙印在灵魂深处。
她的呼吸,在孟语桐紧张的注视下,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紊乱。
那向来清冷无波的眼眸深处,翻涌起孟语桐从未见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
震惊、难以置信、追忆,还有一丝……狂热的确认?
“此物……”
陆瑶秋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她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吐露出石破天惊的话语。
“名‘安平’,乃二十年前,文惠皇后亲手赐予其幼妹——福宁长公主的及笄之礼!”
“福宁长公主?!”
孟语桐如遭雷击,失声低呼,难以置信地看着榻上的琉璃,又看看那抹红绳。
那个传说中容貌倾国、性情温婉,却在十六年前远嫁北狄和亲途中遭遇沙暴匪患,香消玉殒的天家贵女?
她的及笄礼?
这怎么可能!
陆瑶秋的目光终于从红绳移开,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直刺琉璃苍白的面容。
那眼神仿佛带着灼热的穿透力,要剥开她虚弱的皮囊,看清她灵魂深处潜藏的秘密。
“长公主殿下十六年前远赴北狄……途中遇袭,整支送嫁队伍尽数罹难,此物也随之失落无踪。”
陆瑶秋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沉重的追思与锐利的探究。
“朝廷对外宣称是遭遇沙暴与流匪,尸骨无存……可我陆家先祖,曾受文惠皇后与长公主大恩,暗卫从未放弃追查。残骸现场……发现了大量精铁锻造的制式箭镞,绝非寻常流匪所能拥有!”
琉璃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
她其实在陆瑶秋说出“安平”二字时便已惊醒。
那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捅开了她记忆深处最混沌、最遥远、也最被刻意遗忘的角落。
她听着陆瑶秋的话,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心上。
当听到“福宁长公主”、“及笄之礼”、“遇袭失落”时,琉璃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随即是剧烈的眩晕和撕裂般的疼痛。
那些被强行压抑的、属于原主琉璃幼年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撞着她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