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天水碧素面暗纹杭绸长裙,外罩同色系轻纱褙子,愈发衬得她气质清冷出尘,仿佛不食人间烟火。
她并未碰触面前小几上那杯热气袅袅、碧色莹润的香茗。
纤纤素手只是虚虚拢着冰裂纹白瓷茶盏的杯壁,指尖莹白如玉,透着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
她微微垂着眸子,长而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神情平静无波,如同古井深潭,让人窥探不出半分情绪。
整个花厅,都因她的存在而显得格外静谧肃穆。
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侍立在一旁的杏儿大气都不敢出。
孟语桐整理好略微凌乱的衣襟和鬓角,步履沉稳地步入花厅。
她对着陆瑶秋的方向,深深地、无比郑重地福下身去,姿态放得极低。
“陆小姐深夜莅临,语桐有失远迎,还望恕罪。今日若非陆小姐洞察先机,及时援手,语桐与琉璃恐怕已遭不测。”
言辞恳切,情真意挚:“此等救命大恩,语桐铭感五内,请受语桐一拜!”
陆瑶秋这才缓缓抬起眼帘。
那目光清亮透彻,如同天山之巅融化的雪水。
带着一种能洞悉人心的穿透力,静静地落在孟语桐脸上。
那眼神沉静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天然威仪,仿佛能看透所有伪装。
“孟二姑娘不必多礼。”
她的声音清泠悦耳,却带着山涧冷泉般的凉意,瞬间驱散了花厅内因灯火带来的暖意。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宣告般的分量:“我祖父闻讯震怒,已亲笔致函临安知府衙门,严令彻查此案。”
“务必将所有涉案之人,无论主从,一律绳之以法,绝不姑息!陆家会全程关注此案进展。”
孟语桐心头一暖,如同注入一股温流。
她再次深深行礼,姿态谦恭而真诚:“陆老太爷高义如山,陆小姐恩同再造。孟府上下,感激涕零!”
“语桐代舍弟舍妹,代孟府阖府,叩谢陆家大恩。”
她的感激发自肺腑,陆家的援手,确实在关键时刻起到了定海神针的作用。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陆瑶秋微微颔首,动作优雅矜贵。
然而,她话锋却陡然一转。
如同平静湖面骤然投入一颗石子,清冷的眸光瞬间变得锐利如电。
带着审视一切的锋芒,直直刺向孟语桐的眼底深处:“我深夜前来,并非只为告知此事。”
孟语桐心头猛地一跳,如同被那目光蛰了一下。
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感激与恭敬,只是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陆小姐请讲,若语桐力所能及,定当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她心中警铃再响,知道真正的来意恐怕要揭晓了。
陆瑶秋放下手中一直虚握的茶盏,杯底与紫檀小几接触,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嗒”声。
她站起身,天水碧的裙裾如水般垂落,没有一丝褶皱。
她的动作优雅从容,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无形的压迫感,缓步走近孟语桐。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近到孟语桐能清晰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极淡极冷的梅蕊寒香。
陆瑶秋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如同冰珠坠地,又似惊雷在孟语桐耳边炸响:
“琉璃枕下那枚铜钱,可否……借我一观?”
轰隆!
孟语桐只觉得一股寒气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如同被冻结。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擂鼓般撞击着肋骨,几乎要破膛而出。
她竭力控制着面部肌肉,不让惊骇泄露半分。
但瞳孔的骤然收缩和瞬间褪去血色的脸颊,却瞒不过近在咫尺、洞察力惊人的陆瑶秋。
“陆……陆小姐说笑了。”
孟语桐强自镇定,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和紧绷,努力挤出一个得体的、带着疑惑的微笑。
“那……那不过是琉璃贴身佩戴的一枚旧物,许是她幼时从哪个乡野小庙里求来的护身符,粗陋得很。如今又沾染了血污,污秽不堪,怎敢……怎敢污了小姐您的眼?”
她试图用“粗陋”、“污秽”来降低铜钱的价值感,心中却已是惊涛骇浪,翻涌不息。
她怎么会知道?
她如何知晓铜钱此刻就在琉璃枕下?
这枚铜钱究竟是何等惊天动地的物件,竟能引得陆家这位深居简出的嫡长孙女,不顾夜深露重,亲自登门索要?!
陆瑶秋并未理会她这苍白无力的婉拒,只是琉璃坚持留在孟家,方才作罢。
接下来一段时日,琉璃安心养伤。
而孟语桐,也开启了蜕变之路。
琉璃肩头的伤疤结痂时,孟语桐的蜕变也悄然开始。
那夜送走陆瑶秋后,暖阁重归寂静。
孟语桐坐在琉璃榻边,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紧绷的袖口。
桃红百蝶襦裙的布料被浑圆的臂膀撑出细密的褶皱,沉甸甸的金镯在烛火下闪着俗艳的光。
她忽然想起琉璃虚弱却清晰的话语。
“姑娘您身量丰腴,颜色花样堆砌太多,反而更显臃肿……压住了您本身的仪态。”
镜中那个被金玉包裹的模糊身影,真的是她吗?
那个十岁就敢在灵堂上喝退欺辱弟妹的旁支叔伯,在铺子里与老奸巨猾的掌柜据理力争的孟语桐,何时变成了这副连自己都觉陌生的模样?
“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