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微弱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
孟语桐回神,替她掖好被角,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涩然。
“琉璃,你好好养着。等你好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琉璃苍白却清秀的侧脸上:“我们一起去绸缎庄,挑些素雅的料子。”
烛火“噼啪”跳了一下,暖阁里弥漫着药香和无声的决心。
蜕变,始于一场狼狈的奔跑。
翌日天蒙蒙亮,瑞香院的后园还笼着薄雾。
孟语桐屏退了早起洒扫的仆妇,独自一人站在青石板小径上。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迈开脚步。
第一步,沉重得像拖着石磨。
桃红色的宽大裙摆绊住了腿,沉甸甸的金步摇随着她笨拙的起步猛地一晃,扯得头皮生疼。
不过跑出十步,肺腑便火烧火燎,粗重的喘息如同破旧的风箱。
额角的汗珠瞬间滚落,浸湿了厚重的脂粉。
“嗬……嗬……”
她双手撑着膝盖,弯下腰大口喘气,眼前阵阵发黑。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肥胖的身体像一个巨大的、不受控制的包袱,每一步都是对意志的凌迟。
“二……二姐姐?”
孟安珩揉着惺忪的睡眼,站在月洞门下,目瞪口呆地看着园中那个狼狈不堪、汗如雨下的身影。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姐姐。
鬓发散乱,珠钗歪斜,昂贵的桃红襦裙上沾了草屑和尘土,脸颊的肥肉随着粗喘剧烈抖动。
羞耻感如同藤蔓瞬间缠紧心脏。
孟语桐猛地直起身,下意识地想用长姐的威严呵斥他离开,喉咙却像被堵住,只发出急促的抽气声。
孟安珩却跑了过来,小脸上没有嘲笑,只有纯粹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你……你在做什么呀?”
他仰着头,清澈的眼睛里映着她狼狈的倒影:“摔跤了吗?”
孟语桐狼狈地别开脸,胡乱抹去脸上的汗水和脂粉混成的污迹,声音沙哑。
“没……没事。练、练练身子骨。”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拖着沉重的步子,在弟弟懵懂的目光中仓皇离开了后园。
第一次尝试,以惨烈的失败告终。
改变的决心并未熄灭,反而在狼狈中烧得更旺。
孟语桐做的第一件事,是清点自己的衣箱。
当碧玺和另一个大丫鬟珊瑚,吃力地将那口巨大的紫檀木衣箱抬到光线充足的暖阁中央时,连琉璃都忍不住撑着身子坐起来几分。
箱盖掀开,瞬间涌出一股浓烈刺鼻的樟脑混合着廉价脂粉和香料的怪异气味,几乎要呛出眼泪。
里面塞得满满当当,全是孟云清这些年“精心”为她挑选置办的“体面行头”。
桃红、艳紫、翠绿、宝蓝……
各种饱和度极高的绫罗绸缎,仿佛打翻了染缸。
料子上无一例外绣着繁复到令人眼晕的图案。
百蝶穿花、孔雀开屏、缠枝牡丹、金线密织的福寿团纹……
在昏暗的室内,这些浓墨重彩的料子堆叠在一起,闪烁着一种咄咄逼人的、近乎暴发户的俗艳光泽。
孟语桐伸出手,指尖拂过一件件衣裙。
触手所及,不是厚重得如同盔甲的织锦缎,就是缀满廉价亮片、行动间哗哗作响的软烟罗。
她甚至翻出一条用金线银线密密匝匝绣满“花开富贵”的腰带。
沉甸甸的,勒在腰上恐怕能当刑具。
碧玺和珊瑚垂手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她们看着自家姑娘一件件审视着那些,曾经被孟云清赞不绝口、被汪嬷嬷吹捧为“富贵气象”的衣裳。
脸色越来越沉,眼底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殆尽,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烧了。”
两个字,斩钉截铁,砸在安静的暖阁里,如同冰珠落地。
碧玺猛地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姑、姑娘?这些……都是好料子,有些才上身一两次……”
这一箱东西,价值不菲,寻常人家几辈子都挣不来。
“烧了!”
孟语桐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戾气。
仿佛要烧掉的是那段被愚弄、被扭曲的过往。
“一件不留!看着碍眼!烧干净!”
她想起孟云清每次带来这些衣裳时,那温柔体贴的笑脸。
“二妹妹,你看这颜色多衬你,富贵人家就该穿得鲜亮些,压得住场面!”
想起汪嬷嬷谄媚的附和:“大姑娘眼光就是好,二姑娘穿上,这通身的气派,谁不赞一声孟家当家的威风!”
想起外面那些或怜悯、或讥诮、或鄙夷的目光……
怒火在胸中灼烧。
“是!”
碧玺和珊瑚被她的气势慑住,不敢再劝,连忙招呼粗使婆子进来抬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