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语桐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近乎没有温度的笑容。
“大姐姐费心了。”
她伸出手,在孟云清期待的目光注视下,拈起了一块温热的桃花糕。
孟云清眼底的紧张稍缓,红唇微启,刚想说出那句惯常的“趁热吃才香甜”。
却见孟语桐手腕优雅地一转,并未将糕点送入口中,而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和嫌恶,将它轻轻放回了碟子里。
指尖甚至还特意在随身携带的素白帕子上擦拭了一下,仿佛沾了什么不洁之物。
“可惜了。”
孟语桐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只有一丝疏离的歉意。
“林大夫昨日刚叮嘱了,我这身子虚火有些旺,需得饮食清淡,忌食甜腻厚味之物,免得淤积痰湿,于调养不利。这桃花糕……怕是无福消受了。”
她抬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孟云清,那眼神平静得仿佛能洞穿人心。
“大姐姐的心意,语桐心领了。这糕点,想必耗费了姐姐一番心意,还是请大姐姐带回去,自己慢用吧。”
一句“慢用”,带着无声的嘲讽,将孟云清的“好意”原封不动地堵了回去。
孟云清脸上的笑容瞬间如同摔在地上的瓷器,四分五裂。
那精心维持的温柔假面下,是难以置信的惊愕和被当众拂了面子的、火烧火燎的难堪。
她看着孟语桐那双沉静的眼眸,里面再也没有了往日的依赖和懵懂,只剩下一种让她脊背发凉的、冰冷的清醒和不容置疑的拒绝。
“呵……呵,是么?”
她勉强维持着语调的平稳,不让声音泄露出内心的狂怒,但袖中的手指却死死掐进了掌心,指甲深陷,带来尖锐的刺痛。
“那……那姐姐就不打扰二妹妹用膳了。”
她几乎是抢也似的端起那碟被嫌弃的桃花糕,连最基本的告辞礼数都忘了。
转身疾步离去,背影僵硬得如同上了发条的木偶,每一步都踏着压抑的怒火。
花厅里,碧玺和珊瑚大气不敢出。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悄悄吁了口气。
她们看着自家姑娘,姑娘正慢条斯理地用着那碟清炒小油菜,夹起一片碧绿的菜叶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姿态是从未有过的从容,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孟语桐嚼着口中清爽微甘的菜心,舌尖尝到的是食物原本的、朴素的滋味。
没有厚重的酱汁覆盖,没有甜腻的糖霜包裹。
这种纯粹的味道,反而让她空荡的胃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熨帖和踏实。
一股摆脱了无形枷锁的轻松感,悄然取代了往日被肥甘厚味填满后的沉滞与昏沉。
餐桌上的第一场战役,她赢了。
蜕变之路,道阻且长。
减掉一身沉疴般的赘肉,如同愚公移山。
每一步,都伴随着身体本能的强烈抗议和意志力的残酷拉锯。
最初的决心和些许成效带来的鼓舞渐渐消退,孟语桐撞上了几乎令她崩溃的“高墙”——平台期。
无论她如何咬牙,在晨露未晞的园子里一圈又一圈地走着。
从最初只能走十圈就头晕眼花,到如今能咬牙坚持二十圈,汗水湿透一层又一层衣衫,冷风一吹,紧贴在身上冰凉刺骨。
无论她如何在餐桌上克制着对油脂和糖分的渴望,面对清汤寡水也坚持不动那些“禁品”。
甚至拒绝了杜姨娘心疼送来补身子的、炖得浓白喷香的鲫鱼汤。
只喝了清汤,鱼肉分给了弟妹。
那顽固的体重,竟像是焊死在了秤砣上,纹丝不动。
连续七八日晨起,她偷偷用一杆小秤称量,那指针仿佛被施了定身法,固执地指向同一个令人绝望的数字。
焦躁如同疯狂滋生的藤蔓,悄然缠紧了她的心脏。
越收越紧,几乎让她窒息。
晨起揽镜自照,镜中的人影似乎依旧臃肿不堪。
那些在运动中感觉到的细微变化。
腰腹似乎紧实了一点点,抬臂时不再那么费力。
在急切渴望结果的眼中,变得模糊不清,甚至像是自欺欺人的幻觉。
挫败感沉甸甸地压下来,比身上尚未减去的赘肉更令她感到沉重和无力。
她甚至开始怀疑琉璃当初的鼓励是否只是一剂虚幻的安慰剂?
这副沉重、笨拙的躯壳,是否真是她无法摆脱的宿命?
“命里带的,甩不掉的……”
那日婆子的闲言碎语如同魔咒,再次在她耳边尖锐地回响。
一日午后,她拖着被汗水浸透、疲惫又沮丧的身躯从园中回来。
双腿如同灌满了醋,酸软得几乎抬不起来,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中跋涉。
刚走到瑞香院月洞门附近,假山石后便清晰地飘来两个婆子压低的、充满幸灾乐祸的议论声,这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