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水榭内气氛重新活络,丝竹声再起时,入口处又是一阵轻微的骚动。
带着一种不同于孟语桐入场时的、更为矜持克制的惊叹。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被吸引过去。
只见一位身着天水碧素面暗纹杭绸长裙、外罩同色系轻纱褙子的少女。
在两名青衣侍女的簇拥下,缓步走了进来。
她身姿挺拔如雪中青竹,气质清冷出尘,仿佛不食人间烟火。
正是陆家那位深居简出、身份贵重的嫡长孙女——陆瑶秋。
她的到来,瞬间成为全场的焦点,连赵夫人和沈夫人都站了起来,含笑相迎。
陆瑶秋神情平静无波,如同古井深潭,对着几位夫人微微颔首还礼,姿态优雅矜贵,带着一种天生的疏离感。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陆瑶秋的目光并未在几位夫人身上过多停留,也未理会那些向她投来的或倾慕、或敬畏的目光。
她的视线,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越过人群,精准而直接地落在了孟语桐身上。
那目光清亮透彻,如同天山之巅融化的雪水,带着一种能洞悉人心的穿透力。
在满园春色与喧嚣人声中,在无数道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注视下,陆瑶秋竟径直朝着孟语桐所在的位置走了过来。
水榭内再次陷入一种屏息的寂静。连丝竹声似乎都识趣地低徊婉转起来。
陆瑶秋在孟语桐面前一步之遥站定。
她的视线如同实质,细细描摹过孟语桐清晰的下颌,挺直的脊背,沉静的眼眸,最后落在那支温润的白玉兰簪上,停留了一瞬。
“孟二姑娘。”
陆瑶秋的声音清泠悦耳,如山涧冷泉,瞬间驱散了周围的暖意与浮华。
孟语桐早已起身,神色平静地迎上对方深潭般的目光,微微屈膝:“陆小姐。”
陆瑶秋轻轻颔首,目光依旧锁在孟语桐脸上。
那眼神带着一种悠远的追忆和难以言喻的深意。
她缓缓开口,清冷的声音清晰地响彻在水榭之中,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激起无声的巨浪:
“多年未见,孟二姑娘这身清骨气度……”
她微微一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孟语桐的眉眼轮廓,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倒让我想起一位久违的故人。”
“故人”二字,被她咬得极轻,却又极重,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不容错辨的暗示。
袖中,那枚紧贴着肌肤的“安平”铜钱,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灼烫。
那热度并非幻觉,而是如同活物般瞬间穿透了薄薄的衣料,熨帖在孟语桐的腕骨上。
孟语桐心头剧震,如同被那目光和铜钱的灼热同时刺穿。
无数破碎的血色记忆碎片。
大漠的风沙、刺鼻的血腥、温柔的异域香气、绝望的哭喊、滴落的温热血滴。
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冷水,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开!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
她袖中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尖锐的刺痛勉强压制住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窒息感和翻涌的血腥记忆。
脸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沉静如水的表情,甚至唇角还勾起了一丝极淡、近乎虚无的弧度。
她抬起眼,迎向陆瑶秋那双仿佛能看透灵魂的目光,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颤抖,带着一种同样悠远的了然和试探:
“哦?能让陆小姐如此惦念的故人,想必……”
她的目光也若有似无地扫过陆瑶秋发髻间一枚同样素雅的白玉兰压鬓。
“也有一段不得不藏锋敛芒、韬光养晦的往事?”
字字如针,针针见血。
水榭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机锋的对话震慑住了。
赵夫人和沈夫人交换了一个惊疑不定的眼神。
陆瑶秋琉璃般清透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细微的光芒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她定定地看着孟语桐,那目光更加深邃,仿佛要透过她的皮囊,直抵那枚在她袖中无声灼烫的秘密根源。
许久,陆瑶秋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浅到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她没有回答是,也没有回答不是,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孟语桐最后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入心底。
“好一个‘藏锋敛芒’。”
她轻声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冰雪消融般的微凉,“孟二姑娘,今日得见,幸甚。”
说完,她不再停留。
转身,带着一身清冷的梅蕊寒香,在侍女恭敬的簇拥下,径直走向了水榭最深处、视野最佳也最为安静的位置。
留下身后一片压抑的、带着巨大疑问的沉默,以及袖中那枚温度缓缓褪去、却仿佛烙印般留下灼痕的冰冷铜钱。
孟语桐站在原地,袖中的手指缓缓松开,掌心留下了几个深陷的月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