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住,你们的手,不仅要拿得起刀,更要捻得起针,拨得动算盘!”
周禾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扫过每一个人震惊的脸。
“府内,你们的眼睛要看得懂账目上不合理的增减,耳朵要听得清角落里的窃窃私语,鼻子要嗅得到库房里樟脑掩盖下的陈腐霉味。
府外,追踪、隐匿、识记车马痕迹、分辨市井流言真伪,一样都不能落下。
你们是影子,是姑娘和琉璃姑娘在暗处的眼睛和耳朵,更是最后一道防线!”
训练严苛到近乎残酷。
有人需要在疾跑中瞬间记住墙上张贴的、字迹潦草的开支告示并复述。
有人被要求在闹市人群中,仅凭脚步、气息和极其细微的声响,锁定并追踪周禾指定的人。
最考验人的,是在蒙眼状态下,仅凭指尖触摸,辨别不同材质纸张的账册、不同年份墨锭的气味、甚至不同锁具簧片机关的微小差异。
一个精瘦的年轻影卫在蒙眼触摸一把特制的黄铜小锁时,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周禾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声音冷冽:
“锁芯第三簧片有细微锈蚀,开锁时需多一分巧劲。
这都摸不出?滚去绕场五十圈!若在当值时因这点疏忽坏了大事,误了姑娘的布局,你百死莫赎!”
年轻影卫浑身一颤,扯下眼罩,二话不说冲向跑道。
周禾站在原地,看着手下在昏暗中奔跑的身影,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满意。
他在打造一把暗处的利刃,一把既能拨动算珠、又能洞穿迷雾的利刃。
而驱动这柄利刃的意志核心,是暖阁中那个重伤未愈、却已运筹帷幄的身影。
转眼已是深秋。
肃清了内患的孟府,如同卸下了沉重枷锁的巨人,在琉璃倾尽心血的调理与重塑下,焕发出前所未有的生机与效率。
账目清晰透明如镜,下人各司其职,府库充盈。
连孟老夫人的咳喘旧疾也因持续的药膳调理好了七八分,松鹤堂里的笑声都多了起来。
孟语桐得以将更多精力投向府外田庄、铺面的经营,以及与城中其他家族必要的往来周旋。
瑞香院暖阁内,琉璃肩上的纱布终于拆下,留下了一道狰狞深红的疤痕,但活动已无大碍。
孟采薇已能独立处理大部分日常账目,成了名副其实的“铁算盘三姑娘”。
这日掌灯时分,一封没有落款的素笺被一支小巧的弩箭“夺”的一声,钉在了琉璃暂居的西梢间窗棂上。
箭尾犹自微微震颤。
琉璃正与孟采薇核对新一季的冬衣采买单,闻声眸光一凛。
采薇吓了一跳,琉璃却已迅速起身,拔下弩箭,展开素笺。
上面只有一行清峻的小楷,墨迹未干,带着一股寒梅冷香:
故人刀锋已拭,风急雨骤,可敢钟楼一见?
落款处,画着一朵线条简洁却风骨嶙峋的白玉兰。
陆瑶秋!
琉璃的心猛地一沉。
那夜库房对峙后,这位陆家嫡女如同水滴入海,再无音讯。
此刻骤然相约,又选在城西那座废弃的、传说闹鬼的钟楼……风雨将至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她。
“琉璃姐姐?”
孟采薇担忧地看着她骤然凝重的脸色。
“无事。”
琉璃迅速将素笺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三姑娘,今日就到这里。你回去早些歇息。记住,无论听到什么,今夜不要离开你的院子。”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肃杀。
安顿好孟采薇,琉璃回到内室,迅速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深青色劲装。
她对着铜镜,目光落在左肩那道深红的疤痕上,指尖无意识地抚过。
镜中人眼神锐利如寒潭映星,那道疤非但没有削弱她的气势,反而像一枚淬火后留下的、象征战斗的烙印。
“姑娘。”
琉璃走到孟语桐的书房外,隔着门低声道,“陆家递信,约我一见。关乎‘故人’旧事。我去去便回。”
门内沉默片刻,传来孟语桐沉凝的声音。
“风雨欲来,务必当心。让周禾……”
“不必惊动旁人。”
琉璃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陆瑶秋选在此时此地,必有深意。人多反而不便。
姑娘放心,我能应付。”她顿了顿,声音放低,“府内诸事,我已安排妥当。”
未等孟语桐再言,琉璃的身影已如一道融入夜色的青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回廊尽头。
孟语桐推开门,只看到空荡荡的廊下,和远处黑沉沉的、翻滚着湿冷气息的天幕。
她拢了拢衣襟,心头那丝不安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不断扩大。
夜黑如墨,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临安城古老的屋瓦和青石板上,发出噼啪的爆响。
废弃的钟楼矗立在城西荒僻处,残破的塔身在风雨中如同一个沉默的巨兽骨架,塔顶残存的半截铜钟。
在狂风的撕扯下发出沉闷而断续的呜咽,更添几分阴森。
琉璃如同一只灵巧的壁虎,借助风雨声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潜行至钟楼底层残破的木门前。
门虚掩着,里面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只有风雨从破窗灌入的呼啸。
她凝神细听片刻,确认附近并无埋伏,才如狸猫般闪身而入。
塔内腐朽的木头和尘土气息扑面而来。
一道微弱的光亮从盘旋而上的石阶高处透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