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手按在腰间软剑的机簧上,屏息凝神,一步步踏上湿滑冰冷的石阶。
塔顶的钟室,相对完好。
一扇巨大的、缺失了窗棂的破窗洞开,狂风夹着冷雨疯狂地灌入。
陆瑶秋就站在那破窗之前,背对着入口。
她依旧是一身天水碧的素雅衣裙,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仿佛随时会被这风雨卷走。
一盏小巧的琉璃风灯放在脚边,昏黄的光晕只能勉强照亮她周身方寸之地,在湿冷的石壁上投下巨大摇曳的影子。
听到脚步声,陆瑶秋缓缓转过身。
数月不见,她清冷的面容似乎更添了几分霜雪之色,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
里面翻涌着琉璃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有深切的悲悯,有沉重的决绝,还有一丝……
难以言喻的哀伤。
“你来了。”
陆瑶秋的声音穿透风雨的喧嚣,依旧清泠,却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
“比我预想的要快。伤……可大好了?”
她的目光落在琉璃的左肩。
“不劳挂心。”
琉璃的声音在风雨声中显得格外冷硬,她停在距离陆瑶秋五步之外,全身的肌肉都处于蓄势待发的状态。
“陆小姐深夜相召,不会只为探病吧?‘故人刀锋已拭’,所指为何?”
陆瑶秋看着她戒备的姿态,唇角牵起一个极淡、近乎虚无的苦笑。
她没有直接回答,目光投向窗外翻墨般的雨夜,仿佛穿透了厚重的雨幕,看到了遥远的、血与火的过去。
“西北风沙,很大吧?”
她突然问,声音飘忽得像一声叹息。
“我记得……那一年,黄沙吹在脸上,像刀子割肉。血的味道,混着尘土和……一种西域特有的香料味,很淡,却怎么也散不掉。”
琉璃的身体骤然绷紧。
左肩那道深红的疤痕仿佛被无形的火舌舔舐,传来一阵尖锐的幻痛。
血腥味、风沙的粗粝感、还有……
母亲身上那缕温柔的异域暖香。
破碎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撞着她的意识壁垒。
她猛地攥紧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你……到底是谁?”
琉璃的声音嘶哑,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这是她深埋心底、从未对任何人言说的血色记忆!
陆瑶秋缓缓转回头,目光如同冰锥,直刺琉璃眼底: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谁?‘安平’……真的能带来安平吗?”
她向前一步,昏黄的灯光照亮她眼中深沉的痛楚。
“那枚铜钱,从来不是什么平安符,它是钥匙!一把开启‘惊蛰’秘藏的钥匙!而你左肩胛骨下,那道被箭创覆盖的旧疤……
那形如蛰虫昂首的淡红印记,才是你真正的烙印。你,是‘惊蛰’最后的血脉遗孤!”
惊蛰!
这两个字如同两道惊雷,狠狠劈在琉璃的脑海。
铜钱在袖中骤然变得滚烫,几乎要灼穿她的肌肤。
左肩旧疤的位置,那被新伤覆盖的深处,似乎有什么被尘封的东西在疯狂悸动、嘶吼。
她一直以为那是胎记……
原来竟是烙印!
“不……不可能……”
琉璃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却虚弱得如同呓语。
巨大的信息冲击着她摇摇欲坠的防线。
“那场屠杀……不是意外!”
陆瑶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泣血般的悲愤。
“是清洗,是背叛!为了夺走‘惊蛰’世代守护的秘藏和那枚‘钥匙’!
你的父母,我的……我的姑母和姑父……”
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眼中瞬间蓄满了泪,却又被她强行逼回。
“他们用命护着你逃了出来!而‘安平’……是唯一能证明你身份、开启秘藏的凭证。也是……催命符!”
原来如此!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轰然贯通。
铜钱的异常灼热、陆瑶秋的“故人”之叹、孟府接踵而至的明枪暗箭……
都源于此。
她琉璃,从来就不是无根的浮萍,而是身负血海深仇、怀揣惊天秘辛的“惊蛰”遗孤。
就在这心神剧震、旧疤处传来撕裂般灼痛的瞬间——
咻!
一道细微到几乎被风雨声完全吞噬的锐器破空声,从塔楼另一侧残破的箭孔中袭来。
速度快如闪电,直取琉璃毫无防备的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