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语桐会在这个时辰,独自一人,提着一盏小小的羊角灯,无声地步入暖阁。
她避开值夜学徒困倦的打盹,走到周禾的矮榻边。
昏黄的光线下,他依旧昏迷着,但眉宇间因剧毒和高热带来的狰狞痛苦似乎稍稍平复了一些,只是脸色依旧灰败,呼吸粗重。
汗水和血水浸透的旧绷带散发着浓重的气味。
她沉默地放下灯,动作轻得如同羽毛落地。
取来温水和干净的细棉布,浸湿拧干。
然后,她极其小心地、一点一点地解开他肋下那道深长刀伤的绷带。
伤口缝合得很粗糙,边缘有些红肿,渗出淡黄色的组织液。
她拧着眉,用湿润的棉布,极其轻柔地擦拭伤口周围凝结的血污和汗渍。
她的指尖很稳,但当她触碰到那翻卷的皮肉边缘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还是泄露了心底的波澜。
擦拭干净,敷上林老特制的清凉拔毒药膏,再换上新的、雪白的绷带。
她的动作专注而细致,仿佛在修复一件稀世珍宝上最细微的裂痕。
昏黄的灯光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苍白而疲惫,白日里那慑人的锋芒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担忧。
当她的指尖无意间拂过他肋下新伤附近一道陈旧的、早已愈合的疤痕时,她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目光在那道疤痕上停留了片刻,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痛色,随即又被更深的沉默覆盖。
她为他换好药,重新盖好薄被,目光落在他依旧紧握的、缠着布条和刀柄的右手上。
那只手,即使在昏迷中,也仿佛蕴含着随时可以爆发出毁灭性力量的本能。
她静静地看了许久,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提起灯,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一室的沉重与痛楚,再次关在门内。
琉璃的睡眠也极浅,伤痛和心头的重压让她常在噩梦中惊醒。
有时是钟楼那支射向自己的毒箭,有时是陆瑶秋挡在她身前溅出的血花,有时则是周禾剜肉放血时那无声的痉挛。
这一夜,她再次被左肩一阵尖锐的抽痛刺醒,额上冷汗涔涔。
她喘息着平复心跳,目光下意识地投向暖阁的方向。
寂静中,她似乎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如同呓语般的声响,断断续续,从暖阁内传来。
那声音……是陆瑶秋!
琉璃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她屏住呼吸,不顾左肩的抗议,挣扎着用右臂撑起身体,侧耳倾听。
“……不……阿爹……快走……钥匙……钥匙不能……”
声音破碎而模糊,带着梦魇的惊惶和深入骨髓的恐惧,仿佛在无边无际的血色泥沼中挣扎。
“……惊蛰……安平……是钥匙……他们……来了……阿姊……跑啊……”
“钥匙”
“惊蛰”
“安平”
这几个如同带着魔力的词语,如同冰冷的钢针,狠狠刺入琉璃的耳膜。
她浑身剧震,左肩胛下的旧疤瞬间传来一阵滚烫的灼痛,仿佛与妹妹的呓语产生了某种血脉深处的共鸣。
那枚“安平”铜钱在胸口的位置,也再次变得灼热起来。
是梦话。
是深陷在剧毒与高热折磨中的陆瑶秋,在意识混沌的深渊里,被尘封的血色记忆强行撕开了一道缝隙!
琉璃的心跳如擂鼓,她再也无法安卧。
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强烈冲动驱使着她。
她咬着牙,忍着左肩撕裂般的痛楚,用尽全身力气,一点一点地挪下软榻。
双脚落地时,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她眼前发黑,连忙扶住榻沿才勉强站稳。
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中衣。
她喘息着,一步一挪,如同跋涉在刀山之上,每一步都牵动着全身的伤痛。
终于,她艰难地挪到了暖阁那扇虚掩的门前。颤抖的、冰凉的手,轻轻推开了门扉。
暖阁内只点着一盏光线微弱的油灯,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陆瑶秋依旧躺在软榻上,双目紧闭。
但眉头紧锁,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苍白的嘴唇无意识地翕动着,发出那些破碎而惊心的呓语。
她的身体也在薄被下不安地微微扭动,仿佛正被无形的噩梦死死扼住咽喉。
琉璃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瞬间凝固在陆瑶秋的脸上。
昏黄的灯光下,她看得无比清晰。
在陆瑶秋的左边眉梢,靠近太阳穴的位置,有一颗小小的、颜色极淡的褐色小痣。
琉璃的呼吸骤然停止。
她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僵立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