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关紧咬,额角、脖颈上青筋暴起,如同虬结的树根。
汗水混着血水,顺着他刚毅的下颌线不断滚落。
他喉咙深处压抑着野兽濒死般的、破碎的闷哼,右手无意识地死死攥着身下早已被汗水和血水浸透的褥子,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死白色。
那缠绕在右手腕上、与沉水刀柄相连的染血布条。
被绷得笔直,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仿佛下一刻就要被这非人的痛苦彻底崩断。
那学徒的手在微微发抖,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每一次下刀都小心翼翼,仿佛在剥离自己的血肉。
旁边另一个学徒捧着一碗气味刺鼻的黑色药汁,每当周禾痉挛得过于剧烈,便用银匙撬开他紧咬的牙关,强行灌入一口。
药汁苦涩霸道,灌入时引起更剧烈的呛咳和身体的抽搐,更多的黑血从伤口涌出。
剜肉放血,刮骨疗毒。
这八个字所代表的酷刑,此刻正无比具象地在琉璃眼前上演。
那每一刀的切割,都仿佛同步落在她的心上,带来一阵阵尖锐的抽痛。
她看着周禾那在剧痛中扭曲却依旧不肯彻底崩溃的刚毅面容,看着他因死死忍耐而暴起的青筋和咬碎的牙关,看着他如同被钉在砧板上承受凌迟却依旧不肯发出哀嚎的沉默……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敬意,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冲垮了她因妹妹而起的悲恸堤坝。
她终于明白,为何孟语桐会说“剜肉放血,如同刮骨,非大毅力者不能承受”。
这哪里是疗伤?
这分明是一场酷刑!
一场意志与剧毒、与死亡进行的惨烈拉锯战。
泪水更加汹涌地模糊了视线,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才勉强抑制住喉间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悲鸣。
她只能死死地盯着那道缝隙,看着那个沉默承受着一切的男人,仿佛要将自己的意志力传递过去一丝一毫。
孟语桐也沉默地看着暖阁内的景象,放在扶手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她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穿透了凝晖堂压抑的空气:“碧玺,珊瑚。”
“奴婢在!”
两个大丫鬟立刻上前,虽然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已带上了一丝强撑的镇定。
“传我的话。”
孟语桐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砸落,带着彻骨的寒意。
“即刻起,府中内外戒严,周禾统领亲训的影卫全数调动,分三班轮值,十二时辰无休,府内各处门户、墙头,皆需双岗。
凡有可疑人等靠近孟府百步之内,不问缘由,先拿下再审!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是!”
碧玺和珊瑚凛然应命。
“采薇。”
孟语桐的目光转向榻边的孟采薇。
“二姐姐!”
孟采薇立刻挺直了小小的背脊,抹了一把眼泪,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可靠些。
“你协助杜姨娘,立刻清点府库现存所有伤药、补品,尤其是人参、灵芝、雪莲等吊命之物,无论品级,全部登记造册,交由林老统一调配。库房钥匙,你暂管。”
孟语桐的指令清晰而迅速:“另,府中所有仆役,凡有擅离职守、私下议论、传播恐慌者,无论何人,一律家法重责,逐出府去!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
“采薇明白!”
孟采薇用力点头,小脸上第一次浮现出超越年龄的凝重和担当。
她看了一眼琉璃,又看了一眼暖阁的方向,转身快步走了出去,小小的身影带着一种破茧而出的力量。
“张厨娘。”
孟语桐的目光又落在角落一个同样面带忧色、系着围裙的妇人身上。
“老奴在!”
张厨娘连忙上前。
“从此刻起,小厨房昼夜不停。
所有伤者、护卫,包括林老大夫及其学徒的饮食汤药,由你亲自负责,不得假手他人。药膳方子,林老会开给你。
记住,要精细,要温补,更要万无一失!”
孟语桐的眼神锐利如刀,“若有半分差池,唯你是问!”
“老奴用性命担保!”
张厨娘肃然应道,眼中是沉甸甸的责任。
一道道指令,如同精准的齿轮咬合。
右肩的绷带隐隐透红,仿佛一尊随时会碎裂的玉像。
然而她挺直的脊梁和眼中冰冷的火焰,却撑起了此刻孟府摇摇欲坠的天空。
接下来的日子,凝晖堂成了孟府风暴眼中唯一沉静,至少表面如此的孤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