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寧十九年,夏。
沈青野第一次見到真正的戰場,是在入伍後的第三個月。
那時候她還只是一個新兵,連軍裝都改得不合身,袖子長出一截,褲管挽了好幾折。但她的槍法準,刀法狠,體能比同年兵強出一大截。教習說她是天生的Alpha,將來必成大器。
沈青野不在乎什麼大器。
她只想活著。
活著才能回去。
那場仗來得很突然。
邊關告急,敵軍夜襲,新兵營被緊急拉上城牆。沈青野握著手裡的長槍,站在城牆上,看著遠處的火光一點一點逼近。
她的手沒有抖。
但她的心跳很快。
不是害怕。
是一種奇怪的興奮,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血液裡燃燒。後來她才知道,那是Alpha的本能——戰鬥本能。
敵軍衝到城下,雲梯架起來,喊殺聲震天。
沈青野沒有等命令。
她刺出了第一槍。
那一槍刺穿了一個敵兵的喉嚨,溫熱的血濺到她臉上。她沒有眨眼,拔槍,再刺,再拔。
一個,兩個,三個。
她不記得自己殺了多少人。
她只記得,戰鬥結束的時候,她站在屍體堆裡,渾身是血,手裡的槍桿被血浸得濕滑。
教習走過來,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腳下的敵人。
「你叫什麼名字?」
「沈青野。」
「沈?」教習瞇起眼睛,「沈將軍的……」
「女兒。」
教習沉默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
「你像他。」
沈青野沒有回答。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滿是血污的手,慢慢地、一個一個地鬆開手指。
長槍掉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她蹲下來,開始吐。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她的身體還不習慣殺人。
但她會習慣的。
那一夜,沈青野沒有睡。
她坐在軍帳外面,抱著膝蓋,看著天上的星星。
邊關的星星比京城多,密密麻麻地舖滿整個天空,像是一把碎鑽灑在黑布上。
她從懷裡掏出那塊玉佩。
月光下,白梅紋路清晰可見。
「時月。」她輕聲說,「我今天殺了人。」
玉佩沒有回答。
「我不喜歡殺人。」她又說,「但不殺他們,我就回不去。」
風吹過來,帶著硝煙和血的氣味。
沈青野把玉佩貼在胸口。
「等我。」
她閉上眼睛。
遠處有狼在叫,一聲一聲,像是在替誰哭泣。
崇寧二十年,春。
沈青野升了伍長。
她十四歲,是軍中最年輕的伍長。教習說她是天才,同袍說她是怪物。她不介意被叫什麼,她只在意一件事——她的刀還不夠快。
裴硯每個月都會寫信來。
信很短,半頁紙,寫著溫時月的消息。
「她還在讀書,醫書,看了很多本。」
「溫家給她定了親,對方是個Beta,她不肯,鬧了一場,被關了三天。」
「她又長高了,據說已經到你肩膀了。」
「她院子裡的白梅今年開了十九朵,她數的。」
沈青野把每一封信都看了很多遍,然後疊好,放進枕頭底下,和那塊玉佩放在一起。
她從來不回信。
不是不想寫,是不知道寫什麼。
她總不能寫「我今天又殺了很多人,但我還活著,別擔心」。
所以她什麼都不寫。
但她會在被窩裡,摸著那塊玉佩,一個字一個字地念溫時月的名字。
溫時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