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時月。
溫時月。
念到睡著為止。
崇寧二十一年,冬。
沈青野十六歲。
她已經不是那個蹲在屍體堆裡吐的新兵了。她現在是斥候營的副隊長,專門負責敵後偵查,刀口舔血,來去如風。
她的身上開始有傷。
左臂一道刀疤,後背一片箭傷,右腿被長矛刺穿過,走路偶爾會微跛。但這些傷從來沒人看到,因為她從不在人前脫衣服。
裴硯的信還是一個月一封。
「溫家又在給她相親,這次是個Alpha,她裝病躲過去了。」
「她的醫術越來越好了,據說能自己配藥。」
「她養了一隻貓,白色的,取名叫雪團。」
「她最近總是發呆,丫鬟說她經常對著一枝白梅出神。」
沈青野看到最後一封信的時候,手抖了一下。
不是因為冷。
是因為她也在對著一枝白梅出神。
那是她從邊關的山谷裡摘來的野梅,不是白梅,是紅梅,但她把它壓乾了,放在枕頭邊。
她想,溫時月現在對著白梅發呆的時候,在想什麼?
會不會……偶爾想起她?
她不敢想。
她怕一想,就忍不住跑回去。
但她不能回去。
她還不夠強。
崇寧二十二年,秋。
沈青野立了第一次大功。
她帶隊潛入敵營,燒了糧草,斬了敵方一名千夫長。回來的時候,渾身是傷,左肩中了一箭,她自己拔出來的。
教習向上級報了戰功。
沈青野升了隊長,獲授勳章。
那枚勳章是銅的,很小,不值錢。但沈青野把它放在枕頭底下,和玉佩、信件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她寫了第一封信。
不是給溫時月的。
是給沈夫人的。
信上只有一句話:「娘,我沒給沈家丟臉。」
沈夫人回了一封信,也很短:「活著就好。」
沈青野把那封信也壓在了枕頭底下。
崇寧二十三年,夏。
沈青野十八歲。
她已經在邊關待了五年。
五年裡,她從一個瘦小的女孩,長成了一個冷峻的青年。她的五官長開了,眉骨高,顴骨利落,左眉尾的舊疤還在,嘴角幾乎沒有弧度。她很少笑,也很少說話,連教習都說她「冷得像一塊鐵」。
但裴硯知道她不是。
因為裴硯見過她對著那塊玉佩發呆的樣子。
那個時候,她的眼神是軟的,嘴角是平的但沒有繃緊,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融化了。
裴硯沒見過溫時月。
但他覺得,能讓沈青野變成那個樣子的人,一定很特別。
崇寧二十三年,冬。
裴硯的信裡寫了一句不一樣的話。
「溫時月考上醫學院了。溫家不讓她去,她絕食抗爭了五天,溫老爺妥協了。」
「她下個月就要去省城了。」
「沈青野,你再不回來,她就要跑遠了。」
沈青野看完這封信,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把信疊好,放在枕頭底下。
她走出軍帳,站在雪地裡,抬頭看天。
雪很大,一片一片落在她的睫毛上、肩膀上、手背上。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雪。
雪在掌心融化,變成一小滴水。
「時月。」她說,「再等我一下。」
風把這句話吹散了。
但她知道,總有一天,這句話會吹到溫時月耳邊。
因為她的雪松信息素裡,藏著溫時月的名字。
每一個字,都是白梅的形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