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寧二十六年,二月十四。
省城。
轉眼間,沈青野已經在省城待了將近一個月。
這一個月裡,她陪溫時月上課、吃飯、散步、逛街、做飯、看夕陽。她們去了書局、公園、廟會、城牆、秘密基地。她們牽手、擁抱、親吻額頭和臉頰。
沈青野的圍巾,再也沒有拿回去。
溫時月每天圍著它,上面已經沾滿了白梅的信息素,雪松味被蓋得幾乎聞不出來了。但溫時月不肯洗,說「洗了就沒有你的味道了」。
沈青野說:「我的味道沒有了,可以再給你。」
溫時月笑了:「那你再給我一條。」
沈青野說好。
但離別的日子還是來了。
二月十四,再過六天,沈青野就要回京城了。
軍部的假只批了一個月,逾期不歸,以逃兵論處。
溫時月知道。
但她假裝不知道。
早上,兩人坐在食堂裡吃早飯。
溫時月喝著粥,一句話都不說。
沈青野看著她。
「月月。」
「嗯。」
「你怎麼了?」
「沒怎麼。」
「你從早上到現在,一句話都沒說。」
溫時月放下粥碗。
「……你在數我說了幾句話?」
「嗯。」
溫時月低下頭。
「青野。」
「嗯。」
「你什麼時候走?」
沈青野沉默了一瞬。
「二月二十。」
還有六天。
溫時月的手指攥緊了粥碗。
「……我知道了。」
她沒有哭。
但她的眼眶紅了。
沈青野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我會回來。」
「我知道。」
「我每個月都寫信。」
「我知道。」
「我答應過你,以後每個週日都陪你。不在省城的時候,就用信陪。」
溫時月抬起頭,看著她。
「你說話算話?」
「算話。」
溫時月笑了。
但那笑容裡,有眼淚。
下午,兩人去了秘密基地。
溫時月說,想在沈青野走之前,再去一次。
銀杏樹還是光禿禿的,但枝頭已經冒出了一些細小的嫩芽。春天快來了。
溫時月站在樹下,抬頭看那些嫩芽。
「青野。」
「嗯。」
「你知道銀杏樹什麼時候發芽嗎?」
「不知道。」
「三月。」溫時月說,「三月底,葉子就長出來了。四月的時候,滿樹都是綠色的。」
沈青野站在她旁邊。
「那個時候,我已經在京城了。」
「我知道。」
「我會想這裡。」
「想這裡的什麼?」
「想你站在樹下的樣子。」
溫時月轉頭看她。
「那我下次來,還站在這裡。你來的時候,就能看到同樣的樣子。」
沈青野看著她。
「好。」
兩人在石階上坐下。
溫時月靠在沈青野的肩膀上,閉上眼睛。
「青野。」
「嗯。」
「你回去之後,會不會忘了我?」
「不會。」
「你每天都很忙。軍部的事情很多,你還要練功,還要管著裴硯——」
「月月。」
溫時月停下來。
沈青野轉頭看她。
「我每天都會想你。」
溫時月的眼眶紅了。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每天都在想。」沈青野說,「在邊關的時候想,在京城的時候想,在省城的時候也想。你在身邊的時候想,不在身邊的時候更想。」
溫時月把臉埋進她的肩膀裡。
「你這個人,說話真的很好聽。」
「我只對你說。」
「你只能對我說。」
「好。」
那天晚上,溫時月回到宿舍,從枕頭底下拿出那件舊棉襖。
她把它展開,鋪在床上,用手一遍一遍地撫平皺褶。
雪松味已經完全聞不到了。
但她還是不肯洗。
陸微音從上鋪探出頭來。
「你在幹嘛?」
「整理東西。」
「整理什麼?」
溫時月沒有回答。
她把那件舊棉襖疊好,放回枕頭底下。然後拿出那疊信——沈青野寫給她的,從第一封「我還在」到最近那封「我也是。從五歲開始,到現在,到以後」。
一封一封,按時間順序排好。
用一根紅繩繫住。
然後放回枕頭底下。
陸微音看著她做這一切,沒有說話。
「微音。」
「嗯。」
「她要走了。」
「我知道。」
「六天後。」
「我知道。」
溫時月坐在床邊,低著頭。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
「沒有她的日子。」
陸微音從上鋪爬下來,坐到她旁邊。
「溫時月,你以前沒有她的時候,是怎麼過的?」
溫時月想了想。
「等她。」
「那現在呢?」
「還是等她。」
「那不就一樣嗎?」陸微音說,「以前你等她,不知道她會不會來。現在你等她,知道她一定會來。」
溫時月抬起頭。
陸微音看著她。
「不一樣了。溫時月。你們現在是彼此的了。」
溫時月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你說得對。」
「我每次都說得對。」
「你真的很不謙虛。」
「我說的都是實話。」
溫時月笑了。
她把那疊信抱在懷裡,躺下來。
「晚安,微音。」
「晚安。」
燈滅了。
溫時月閉上眼睛,抱著那些信。
她知道,接下來的一段日子,會很難熬。
但她熬得過去。
因為她知道,那個人一定會回來。
二月十五。
沈青野陪溫時月上課。
今天是最後一次。
溫時月坐在前排,沈青野坐在最後一排。
和第一次一樣。
溫時月在認真聽課,沈青野在認真看她。
下課後,溫時月走過來。
「你今天又一直在看我。」
「嗯。」
「不看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