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醒乌欲?
他不能。
最后,他什么也没做,维持着侧身睡觉的动作,顾不得麻麻的手臂,唇角微勾,盯着远处的天花板神游天外。
耳边一开始充斥着冷雨砸窗的嘈杂声,此刻却诡异地被面前人的呼吸声占满,鼻尖周围更是萦绕着一圈又一圈沁人心脾的清冷幽香,没有半点晚香玉的味道。
“唔…”
乌欲微微蹙着眉睁开眼,室内光线昏暗,视野又有点糊,略略眯着眼睛才清晰看见睁着眼睛,表情又呆又局促的云丹银。
他眨了下眼,自然而然地翻了个身,继续睡。
翻身的动静拉回了思绪,云丹银呆呆地看着对方的后背。
他……
是不是被嫌弃了?
“077做了香玉雪豆粥,快下去吃。”乌欲的嗓音沙沙闷闷的,没有往日慢条斯理的温和,带着点困倦下的黏糊。
云丹银语气惊喜又局促:“啊?你不吃么?”
乌欲没回,眼一闭睡了过去。
他今天要去污染世界,要精神抖擞地去。
云丹银没得到乌欲的回答,但脑子里很兴奋。
——他和乌欲同床共枕啦!
并且……
乌欲没有对两人同床共枕有任何排斥。
换言之,乌欲非常认可他,说不定他俩能提早成为合法伴侣。
云丹银越想,越开心,更舍不得下去了,他小心翼翼地缩了回去,但被子还是掖住了,只盯着人睡得有些凌乱的头发看。
一个小时后,乌欲终于睡舒服,刚坐起身便敏锐地察觉到背后的视线,扭头看了眼——云丹银还待在床上,像只小狗一样半撑着身体,仰头冲他笑,却充满羞涩。
乌欲不疾不徐地随手理了下头发,不知想到什么,狐狸眸闪过一丝饶有兴致的光亮,慢条斯理地把头发撩至一侧,将面向云丹银的侧脸露了出来,弯着眼睛,由上至下地看他,轻声问他:“好看吗?”
今天的天气实在是不好,奈何乌欲的皮肤白,五官立体,在室内的昏暗光线无情的分割下竟多了种山野妖精的魅惑感。
云丹银经不住,登时迷糊,从鼻腔里哼出几个呆呆的声调,“嗯嗯嗯……”
乌欲满意地笑了笑,随后用右手抵在床单上,旋身轻轻一翻,抬起另一条胳膊,用修长漂亮的食指勾住少年的下巴。
头微微垂着,垂在一侧的长发从肩颈滑落至半空,将两人的对视空间截断成狭窄的范围。
云丹银呼吸一紧,心脏落了一拍,瞳孔里映出乌欲笑盈盈的面孔,紧接着,他鬼使神差地眼睛一闭。
乌欲好笑地就着食指掂起下巴的动作,伸出拇指掐了一下。
香气随着身前的动静变淡拉远。
等云丹银醒神,耳边还留有乌欲笑骂他的一句话——“小变态。”
他有些懵。
“……”
餐桌上,两人默契地没有提昨晚上的事,但处事方式却肉眼可见地暧昧起来。
云丹银在回想到昨晚上自爆过去的第一时间,差点没直接当场找地缝钻进去。
他树立的可靠形象在转眼间化为灰烬,甚至,他能感受到乌欲对自己的包容更上一层楼。
仓惶,是肯定会仓惶的。
但乌欲完全无所谓。
他也将事就是,只要乌欲不抛弃他,什么都好说。
“一会儿我走了,你就乖乖待在家里,帮我打排位。”乌欲慢条斯理地吃完饭,看着一脸痴汉相的云丹银,叮嘱道。
云丹银瞬间茫然的“啊”了一声,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乌欲今天要去污染世界,心头升起一阵失落以及不满。
污染世界有什么好的?
“就不能过几天去么?”他试图说服乌欲,脸上写着期待。
乌欲:“不行。”
云丹银委屈巴巴:“为什么?”
乌欲把票展示给他看。
原本写着有三十天的时间已经在乌欲确认时间后变成确定的时间,还加了括号,写着过期不候。
云丹银见乌欲真要走,剩他一个,心头烦闷,忍不住开口:“为什么想去那儿?”
乌欲实话实说:“在巫尔梅沙的时候,引导人讲得很有趣,所以想去看看。”
一晚上的情感升温后,云丹银敏感地对“引导人”这三个字有了一定的关注度。
他知道。
说得好听是引导人,其实就是保姆,反正就是除了学习,其他都归引导人管。
可现在乌欲竟然对这个家伙的话对外面的世界有了好奇心,很难不想象所谓的引导人给乌欲灌输了什么东西。
阻止,云丹银肯定是阻止不了的。
乌欲虽然温温和和的,但做事的态度说一不二,即便已经描述了污染世界的恐怖,仍无果。
临走前,乌欲轻轻亲了下他的脸。
这一亲,让人恍惚到乌欲走的第二天,他都没缓过神来,傻笑着,让077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狠狠奴役小黄金干活。
小黄金:“喵?”
“……”
周围的环境昏暗沉闷,头顶传来电流流动的滋啦滋啦声。
一截没了绝缘层覆裹的电线从年久失修的天花板上漆黑的洞口里垂下来,尾端耷拉着一只表面裹满灰尘的老旧灯泡。
灯光因电流不稳,忽明忽暗,让眼睛十分不耐受,在封闭的环境里营造出一种令人极不安的讯息。
乌欲眉头紧皱,一只手捂着鼻子,在这种无比昏暗的环境里适应了好半天才勉强借着灯光明闪的规律看清当前的景象。
挑剔又审视的目光轻描淡写地扫视一圈。
这里的环境和恐怖游戏如出一辙,没有不应性,唯一不同的是……
……他能闻到环境里各种各样奇怪味道混杂在一起的气味,非常怪,非常闷鼻子,不过增加了非常真实的体验感。
只是……
里头还有他印象极深的尸臭味。
不过上回是极致的浓缩版,倒让头一回来到这儿的乌欲在感官接受程度上提高不少。
乌欲(/不嘻嘻)
只是……
他视线转动,眉头轻蹙,没找到尸臭味的源头。
他抬腿往周边挪了几步,鞋底与地面啪叽啪叽的碰撞声,以及肉眼可观的粘稠踩压感令人莫名不适,有种浑身上下都被这种粘稠感裹挟着,变得黏黏糊糊的,不太舒服。
没走几步,脸色便难看起来。
他从树塔大跃迁好几次才到传送点,现在脑袋不仅还有点晕眩感,胃里还不适,再叠加上难闻的气味,怪异的踩压感……
他整个人有种灵魂出窍的飘渺虚无。
乌欲抬手揉了揉鼻梁,醒了醒神,没再继续走动,吐出一口气,缓了下神,将注意力转移了下。
去传送点时,他遇见了几个哑巴一样的同行人。
与他的装扮不同,那些人基本都挡着脸,但在飞船里却能感受到那几人落在他身上,极令人不适的视线。
即便他们的目光很隐蔽,可他却能让他清晰地感受到他人对自己的喜恶——他通过精神力的强弱感知到这几人暗戳戳用精神力搭的聊天室,流动的情绪里对他的恶意简直爆表。
如果不是他的特殊能力会直接攻击精神海,给人造成无法修复的脑损伤,他人又善良大度,早把人废了。
不过,对于树塔人来说,除了自带的衍生能力,血脉中的能力也能被激发使用(这个主要看本身的精神强悍程度)。
如果激发成功,就有多个特殊能力以供使用,融合。
当然,自诩天才的乌欲都激发了。
只是……
在使用特殊能力的过程中,尤其是带有攻击性的特殊能力会消耗大量精神力,如果不及时补充,本人很有可能脑损伤,甚至脑死亡。
话又说回来,乌欲可听说了——在污染世界里的人在游戏,也就是本土人类说的副本里,会得到专属技能。
这不巧了。。
乌欲获得的技能刚好是他在能力里最喜欢的一种——催眠。
不在树塔列举的攻击性特殊能力行列。
只是。
——这破技能不仅有蓝条,还有血条。
——蓝条:san值(精神值);Blood值(生命值。
两者,他大概明白。
san值,他也在网上刷到过,如果精神力等级高,在污染世界的蓝条也更厚,但会有限制。
——高等文明进入低等文明是需要一定代价的。
在宇宙规则的限制下,符合低等文明生存环境的高等文明生物进入低等文明后,异于文明已有的身体数值与精神力以及衍生特殊能力将会被屏蔽,但无法屏蔽的精神力会变成蓝条。
至于技能,在污染世界是随机的。
污染世界的虫族极其喜食精神力,对于人类本身倒没有太大的兴趣,不然也不会弄出这么多恐怖游戏板块来专门养小人。
其他文明也因为这种规则限制,无法主动进入相关文明对其大刀阔斧的清除,只能退而求其次,建设中转站,勉勉强强地进行清理。
与此同时,各大星系里的娱乐贩子们敏锐地嗅到商机。
这类虫族如果等级低,是完全可控的,简直比狂得没边的虫族温顺不少。
于是在经过多方研究与实验下,最终出设了一系列针对利用该类型虫族创作游戏的明文规定以及创作要求。
但至今……
获得许可的游戏公司屈指可数。
毕竟……
捕获这种虫族,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乌欲没在网上刷到过相关内容,所以无法得知不简单是什么个不简单法。
反正……
他又不是来抓虫子的,他是来玩的。
不得不说,这种崩坏的世界看起来真的很让人有探索欲,唇微微扬起。
想着想着,胃里的不适感消散不少,乌欲收回注意力,回到现实。。
他再次抬腿试探性地往周遭一迈。
运动鞋底与地面再次碰撞产生的轻微啪叽声,以及肉眼可观的粘稠感让他嘴角的笑意消失,唇线绷成一条平直的线。
可话又说回来,这里真的是一个环境非常糟糕的地方。
乌欲想起刚开始进入这里,那个叫系统的发布的任务——在蒙山疗养院里存活七天。
他不太清楚游戏里的七天与外面的七天流速是否一致。
不过这里的住宿环境……
一言难尽。
差评!
大差评!
不过……
毕竟他在死人鱼那儿都能活的不错,更何况这里只是脏了点,闹了点鬼而已。
——就没有他驾驭不来的。
他一边腹诽,自我洗脑;一边往门口的方向走,顺带查看因灯光昏暗并未看清的墙壁——房间太空,除了头顶的灯泡,没有其他多余的物件。
除了颜色深浅分布极为不均匀的墙壁,他实在找不到可以探索的内容。
他可是谨记着所有游戏的黄金共通经验——观察,死命观察。
尤其是这种用脑子的通关游戏。
眼睛就是尺,眼睛就是钥匙,眼睛就是金钱,眼睛就是宝藏!
只有抓住细节,获得奖励越多。
对乌欲来说,愉悦的心情才是主要的。
所以……
大宝贝,老子来啦!
四周墙壁上的水泥因年代久远,开始大面积脱落,露出树皮褶皱似的深褐色内里,沟壑分明,没脱落的地方则挂满深深浅浅,明显喷溅式的血迹,一层又一层,一片连一片,有些地方还翘起了皮,十分骇人。
探究的视线在飞溅上血迹的墙面定定看了一两秒,乌欲自然收敛探查的动作,太阳穴抽动一下,勉强有了一种来到恐怖游戏老家的真实感,后知后觉地感觉到毛骨悚然。
还……
挺渗人的。
但……
也还行。
他视线飘离,边慢条斯理地伸手从兜里掏纸巾,边收回目光,漫不经心地转移到目标门上,准备开门出去。
下一秒,他脸上的风轻云淡连带着从容不迫的肢体动作毫无预兆地在一瞬间凝固住,焊成一条条优美又僵硬的线条。
整个人在昏暗惨白的灯光下,如同一只美丽优雅的瓷娃娃。
视角一转。
一张涂着惨白妆底,高高突出的颧骨上画着两个又圆又红又大的腮红的没有五官的脸,与乌欲近距离的面对面,无声无息地替代了原本嵌在这里,脏兮兮的大铁门。
距离太近。
太近了。
乌欲大脑一时没反应过来,一片空白,愣怔半秒,旋即身体先意识清醒,肌肉紧绷成石头,虹膜悚然地收缩两下,手指无意识握成拳头,本能地往后急退几步,与冷不丁出现的“人”拉开一定的安全距离。
刚刚发生了什么?
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他面前“嗖”地一下出现,差点晃吓他的眼睛。
对,没错,就是有。
就是面前这个。
反射弧信号往脑袋上冲刺的时候,乌欲仍旧面无表情,用毫无波动的目光将面前的东西平静地上下打量一番。
但脑子里没有文字,没有画面,没有形象。
等回馈信号发射的那一刻,他才意识回笼,感觉到浑身血液早已冷了下来。
——是人形。
不对。
这里的人都长得这么狂野吗?
如果不是有两只耳朵,他还真看不出来这其实是一张人脸。
还挺吓人的,哈哈。
嗯……哈哈…皮肤质感看起来还不错,保养的还挺好,就是没什么礼貌,哈哈……
等等……
他脑子是被狗吃了,这好像不是他认为的玩家,好像是……
乌欲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差点没控制住脸上的平静,脚尖虚浮地无意识错开,视线紧紧盯着面前的怪物,手臂上起了一大片鸡皮疙瘩。
他怎么有点害怕了。
这一定是错觉。
一定是错觉。
是错觉。
错觉。
眼前的“人”如真人的身量无异,穿着一套崭新,明艳大气的金纹红衣,头上带着一顶装饰极度繁复,无比精致的金色头冠。
如果不是脸,完全是一名气质绝佳,亭亭玉立的……人类。
哈哈……不就是鬼嘛,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迅速平复下情绪,在大脑里飞快头脑风暴,意图用其他方面转移注意力,降低紧张感。
啊!
这身装扮好像是古代的新娘服饰。
还有……
这里不是现代命名的疗养院吗?
怎么会有古代的东西?
副本还能古今杂交?游戏公司怎么不整个出来?
不过……
这“人”从始至终都没有踏入里头,静静地停在门口,像被框在门框里一样。
乌欲眼神不着痕迹地扫了眼四四方方的门框——通过肉眼无法发现特别之处,但能简单判断出应该是有什么限制了“人”的活动范围。
进不来,哈哈哈。
乌欲在心头长舒一口气,脸上带了点庆幸,勉强找回僵硬四肢的操纵权权。
下一刻,没有五官的“人”不知道用哪个部位开始发声,像锈蚀齿轮摩擦的音色,一字一字的吐出,带着无比奇怪又异常兴奋的声调:
“你——的——脸——好——漂——亮!”
“送——给——我!”
“送——给——我!”
“送——给——我!”
“……”
无比瘆人又诡谲的调调在针落可闻的环境里清晰可闻,乌欲被激得瞬间头皮发麻,本能地想逃跑,但……
出口被堵上了。
【系统:san值-1】
【系统:san值-1】
【系统:san值-1】
【系统:san值-1】
【系统:san值-1】
……
“人”怪声怪调的话语吐出的同时,系统冷漠无情,毫无人情味的冰冷提示声在耳边以恐怖的快速度重复着。
乌欲瞬间被冷冰冰的提示声拉回理智,立刻伸手捂耳朵,抿紧唇,逃无可逃地往后撤。
可系统的提示声不受限制,在他的脑海里嗡嗡响着,播报着san值源源不断降低的提示。
他一开始还没觉得什么,但san值下降的提示仍旧不停。
……san值-1
……san值-1
……san值-1
……san值-1
……san值-1
……san值-1
……
渐渐的,渐渐的。
愈来愈带给人说不明的压力,像小锤子一样坚持不懈地不断攻击着他的心理防线。
不管是心理压力还是外界压力,惧意油然而生。
人还是老老实实地接受了现实。
他在害怕。
于是为了解决害怕……
他毫不犹豫地使用技能——催眠。
“滚出去!”乌欲抬起头,故作镇定,冷冷盯着着“人”没有五官的脸,嗓音冷冽,吐字清晰。
“人”没动,仍在继续,但讲话的调子明显变迟钝,san值仍在持续性下降。
乌欲盯着它,再次语气强硬的命令:“出去!”
而这次,他却明显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沿着精神力链条,试图侵入他的大脑,很不舒服。
但……
“人”依旧没动。
“滚出去!”他的嗓音带着不可控的烦躁和暴戾。
一秒,两秒。
昏暗的房间恢复宁静,占据整个门空间的“人”慢吞吞地开始挪动身体,一步一步地后退,垂在脸侧的长流苏没有丝毫的摆动。
“人”在与控制它的力量无形争斗一番后,最后不甘不愿地转身,动作机械又充满抗拒地离开。
san值狂掉的提示终于停止。
【系统提示:玩家已成功使用一次技能,当前剩余蓝条数值——387/500】
乌欲深深吐出一口气,抬手虚虚擦了把额头上泌出的冷汗,惊魂未定地看了眼没了怪物身影的门口。
下一秒,他仿佛下定某种毅然决然的决心,立刻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