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欲跑回房间后,往外瞄了眼。
“新娘”这时候才恢复行动。
他累得扶着膝盖,弓着背,头对着地面喘气,胸腔大幅度起伏着,在脑子里大致估略了下【催眠】时间——大概有三分钟。
不过有一说一,这里的虫族真能吃——这帮人竟然还能活这么久,难不成精神力已经强悍到无法估量吗?
如果真这么强悍,不可能还只是一个连基础升维条件都没达成的低维世界吧,甚至还会被他们抓去当代码。
啧……
乌欲慢吞吞地收回思绪,掀开眼皮,正好看见无声无息地堵在门口的“新娘”,鸡皮疙瘩瞬间冒了出来。
不得不说,这里的怪物虽比视频里暴躁的虫族好看点,但似人非人的形象总让他有种毛骨悚然,甚至想要大声尖叫哭喊的冲动。
他记得这玩意好像有个专业名词,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新娘”毫无情绪波动地开口,语速比之前流畅不少,只是仍带着一种指甲划拉纸张的刺耳感:“我要你的脸!”
【系统:san值-1】
乌欲:“……”
话又说回来,他现在也是找到“人”把柄了,得先缓缓,不然得累死。
他努力忽视掉门口的“新娘”,原地开始拉伸运动过度的胳膊和腿,小喘着气,开始认真审视这间房间与“新娘”可能的关系。
不过有一点很明显:房间内与房间外的系统提示有所不同。
在房间内,“新娘”说“我要你的脸”时,会出现san值扣除提示;但在房间外,也就是走廊上时却没有。
这说明“新娘”在精神层面的攻击范围极有可能具有局限性。
并且……
新娘并未在走廊上对他进行实质性的物理攻击。
这种情况在当前有限的活动空间里,有两种可能:
一,他在走廊上没有触发它的杀人契机。
二,它无法在房间外对玩家造成伤害。
相比于前者,后者的可能性在乌欲眼里会更大一点——在【催眠】结束后,“新娘”在贴近他时并未作出任何攻击行为,在他出言挑衅时,依旧没有采取任何威胁生命的行动。
这一点符合‘它无法在房间外对玩家造成伤害’。
至于第一条,线索太少,乌欲暂时不想研究,而且两条推测都将问题所在指向这条无尽头走廊上,唯一的一间房间。
至少目前看来,只有这一间可供移动的房间。
可他也赌对了。
门里的确有东西,有“新娘”在意的东西。
不过里头的东西是什么,乌欲并不清楚,也找不到任何有用信息,完全一头雾水。
但……
他不着痕迹地扫了眼“新娘”头部以下的身体。
裸露出肌肤的部分只有垂在身体两侧的两只手,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是被烧焦了一样的手,以及十根涂着鲜亮红指甲油的长指甲。
如果他先前没听错,在“新娘”与系统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时,曾微妙地夹杂过类似木头和金属摩擦的响声。
“新娘”冲他奔来时,是在飘,被头带着斜着飘,整个身体从外表看,十分僵硬。
假设“新娘”问他要脸是要拼它自己的脸,那么合理推测它的身体部件或许也是拼接而成的。
那它拼命拼接成“人”形的目的是什么?
又或者,它为什么要问乌欲要脸,走廊上的人脸也是它要的?从哪儿来的?再或者它为什么不直接使用地上的新鲜人脸?
最后,这身“新娘”装扮有什么寓意?为什么穿着这身衣服要人脸?
最终结合乌欲一开始的推测内容,抛开它身上自带的一大摞疑问不谈,目前针对当前处境最鲜明的答案便是——它只能在门框里,或者是当乌欲站在门里时,精神层面会遭到攻击。
相对于身体上的伤害,精神层面的攻击更具危险与价值。
它需要房间里的东西,是非常需要,需要到不敢轻易再攻击摸到“真相”的自己。
……它不完整。
这也是为什么会猜测它在拼接自己。
但重要的部分绝对不会是人脸,否则早在贴近他时,起手利落地剥了他的脸皮。
但也有可能是它不能剥。
比如……
没有工具。
再比如……
它垂在身侧,那双骇人却无法操纵起来的手。
乌欲思路顺着自己的推理慢慢清晰,并且顺着这个方向越想,越有道理。
正当他沉浸自己的思绪时,房间里的灯光忽然颜色一变,周围的墙壁开始霹雳啦啪地裂开。
他疑惑又警惕地环视四周。
门口的“新娘”没有丝毫对于门内环境陡然变化的反应,安静地站在门口。
他急急侧身躲了块从头顶掉下的脏污块。
冷白的灯光下,整个乱糟糟的环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扭曲重建。
铁门重新覆盖在门框,挡住无脸“新娘”,附着的一层层泥垢褪去,露出铁门原有的漆色,最后彻底变成一间崭新的房间。
整个过程太快,乌欲都没怎么反应过来,人愣愣看着大变样的房间。
紧接着,门从外面被人打开。
他谨慎抬头看去。
两名与人类无异的医生和护士从漆黑的外头走了进来,护士身前还推着一辆装满粥水的餐车进来。
乌欲大脑现在还有点混乱。
环境变化得太突然,人也由于经历情绪与体力的大起大伏,疲惫不堪,现在又冷不丁开始正常起来……
信息量过大,大脑加载不出回馈信号,他一时之间没能及时接轨,只身体本能地扬起警觉,意识却是半掉线的。
“病人8756号,过来吃药。”
药?
乌欲视线下意识落地护士身上的餐车上,餐车有三层,每层都有冒着热气的白色瓷碗,里头装了满满当当的粥,闻起来很香。
他咽了咽口水。
这个粥,不对,药真的很香,不过能吃吗?
他不着痕迹地打量了面前的两人。
医生身材十分瘦削,唇角带着是似笑非笑的弧度,皮肤苍白得如同吸血鬼,十分病态,眼神一瞬不瞬地盯着乌欲,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脸上写满不怀好意。
乌欲从医生的眼神里深深感受到不适,让他想起了在巫尔梅沙的第一天——一部分自以为是的傻逼人鱼也是这么没礼貌地盯着他看,然后开始欺负他,最后被他拖到陆地上,差点旱死。
这倒衬得一旁安安静静,面无表情到有些鬼魅的护士顺眼不少。
“病人8756号,过来吃药。”护士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张嘴,毫无感情地重复了一遍。
乌欲虚虚挪了下腿,往护士的方向移了半步。
下一秒,站在一旁的医生毫无预兆地朝他的方向跨步而来,黑色的阴影带着无形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住乌欲。
他猛地一惊,瞳孔微缩,瞬间警铃大作,本能地急急往后退,试图躲开,却不料被人用力扣住小臂,人瞬间被挟制在局限的范围内。
他一时挣脱不得,而后又被扯着被动上前几步,步子迈得太大,韧带的位置瞬间抽疼,酸爽快要顶开天灵盖。。
乌欲痛得泪腺一酸,额头直冒汗,喉咙滚动,咬着口腔里的肉,不住发出短促气声。
不仅如此,医生虽然瘦削得如同皮包骨头,但力气却是大得不得了,他胳膊怎么抽都抽不出来,攥得骨头都在发抖。
直到脚步停下,他人瞳孔都有些许涣散,心神恍惚,等意识稍稍回笼,浑身上下仍在疼,一层叠一层。
眼眶冒着泪,好看的五官微微拧起,要不是瞥见医生弧度加大的笑容以及看小丑的戏谑眼神,他最后差点急得上嘴咬。
这个家伙的嘴脸简直和欺负他的死人鱼一模一样。
一群狗眼看人低的狗东西。
不过为什么会这么疼?
真的疼得他想要满地打滚的程度。
他看向医生那副欠揍的面容,狠狠磨了磨后槽牙,脑子一转,不挣扎了,乖乖站在原地。
“好哥哥,太疼了。”他熟练地张嘴喊人,狐狸眸里沁满了泪,一副示弱姿态。
泪水润润地框在里头,将一双眼睛都浸成了漂亮的玻璃珠,手虚虚搭在攥着他小臂的手上,嗓子还有点沙哑,但不影响刻意营造出来的示弱调调。
在巫尔梅沙属地时,乌欲也许是天赋异禀,又长得清艳美丽,一掉眼泪,唬起人来那是一套一套的,即便清楚他是在装,但就是有人愿意上当。
但一离开巫尔梅沙,他便决定重新做人,一定要做一名优雅的树主。
结果……
他现在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掉,浑身上下一个‘弱’字当头,黔驴技穷——乌欲不太想用游戏技能,一用死虫子肯定就要钻他脑袋,谁知道要是真钻进精神海,给他弄死了怎么办?
他还有小老公在等着他回家呢,万一成了鳏夫,哭死了怎么办?
所以只能重操旧业,装疯卖傻了。
医生眉毛上挑,若有所思地盯着他仔细看了看,手上的动作没收敛,反而狎昵地用指尖似有若无地拂了下露出的手腕。
乌欲蓄着一头尾端带卷的及肩乌黑长发,脸颊两侧的发丝尤为卷,离远看,还有些像垂耳兔的柔软耳朵。
他五官没彻底长开,有些青涩,整体却已经初具迷惑人心的模样,但那双眼睛却格外的纯净剔透,注视着人时,总会给人一种全世界只剩下一个你的,深情脉脉的极度真诚,让人不由自主地沦陷。
更别提此刻当着他面微微垂下眼帘,盈盈落下一滴饱满又晶莹的泪珠,沿着白皙细腻的肌理滚落至精巧的下巴,最后如破茧的蝴蝶坠在水泥地面上。
细微“啪”地一声,在地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水色的圆。
浓密的长睫毛随着眼泪的滑落,失落地颤了颤。
他抬头,无神地看了一眼又低了回去,泪水却怎么也控制不住地淌出,在脸颊上形成两行水淋淋的泪痕。
在从上至下的凝视下,这种姿态十分无害,格外惹人怜爱。
医生眼神一暗,头也没抬地指挥护士,语速不紧不慢道:“这名病人还有些问题,我先给他治疗治疗,把药留下来,你去送别的病房。”
护士缓慢地转动眼珠,无机质的目光看向他,诡异地露出一种人性化的狐疑审视感,但碍于职位,还是不紧不缓地回他:“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