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0
滚轮与水泥地面摩擦的声响混着瓷碗碰撞的响起,由近及远,慢慢离去。
医生松开攥住手臂的手指,乌欲立刻缩回手臂,伸出另一只手虚虚捂着,神情依旧,视线紧急扫了眼门外。
门外仍旧漆黑一片,扑面而来一股令人极度不安的气息。乌欲吞了口口水,汗毛无意识立起。
——外面非常危险,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里紧紧盯着他。
他缓了下,楚楚可怜地望了眼面前的医生。
虽然不清楚面前的是人是鬼,但令人欣慰的是——比“新娘”通人性。
然而……
更令他惊讶的则是原本贯穿整个身体的疼痛在小臂失去桎梏后,肉眼可见的减弱不少。
不出意外,先前感知到的疼痛大概是外来原因。
乌欲眉头微蹙,不留痕迹地审视了眼面前的医生。
长得丑,脾气还不好。
医生满不在乎,视线阴湿,舔过人的脸,语速很快又轻松地开口:“现在不是病人活动的时间,出去就是死路一条。”
话说完,他自顾自,饶有兴致地绕着压根没准备跑的乌欲转了一圈,冷不丁说:“我还是头一次见出生在院长竞赛里,还活着出来的玩家。”
乌欲一惊:?
这人是玩家?
医生没继续说话,只随手将放在靠近门口的小桌子上的粥拿了过来,递给乌欲,不容置疑道:“喝了。”
乌欲往后退了退,噙着眼泪,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弱弱地说:“我不饿。”
鬼知道这是NPC装玩家诈他,还是真没毒。
他可了解了,污染世界里不管是NPC还是人类,都是极为狡诈的。
毕竟进入过污染世界里的人都流传着一句至理名言——
——活人嚼生骨,死灵窥腐肉。
这句话将污染世界的情况概括得一清二楚,即便是不爱学习的乌欲都能从中感受到头皮发麻的感觉,更别提如今身临其境的自己。
尸臭味是真难闻,更别提这帮家伙是2.0的梅艾塔帝国疯子了。
这么一想,这里的环境如此糟糕,也不是不能理解的。(/好像哪里不对)
医生一脸受伤,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真不吃?”
乌欲示弱信手拈来,泪水更流得手拿把掐,颇有种崩溃又无措的感觉。
“为什么要吃?”
他明明记得那名护士说……这是药。
是药三分毒,更别提还是产自副本的。
况且,乌欲接受过引导人深刻的防诈教导,防范意识非常强悍。
医生顿了顿,一瞬不瞬地盯着掉泪掉得格外可怜的乌欲,最后还是软了语气,向他解释:“疗养院的食物有问题,吃了会直接掉血条。
这是我特意为大家做的食物,毕竟在这里要待七天,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忘了说,我也是玩家,你是新手?”
乌欲没回答,用手背慢吞吞地拭着泪水,默默装傻充愣,假装没听见。
通常,NPC的脾气没有玩家那么好,兴许一不留神就被人惹生气——这时候只要看蓝条掉不掉,就能判断出对面是人是鬼了。
不过……
怎么和他了解的不一样,网上不是说污染世界的低级副本里只有扣蓝条的吗?怎么还有直接扣血条的?难道是他找的经验不全?
还是……
这家伙是在诈他?
那人的声音再度响起,拉回乌欲的思绪。
这家伙是个脾气好的,见人没回答,自顾自地再次解释,语气中带着无奈和释然:
“如果是新手,怀疑我是NPC也正常,毕竟……唉…我其实只是白血病而已。”
乌欲面上依旧,只适时露出心疼的表情。
医生笑了笑,眼底却闪过一丝考量。
眼前的少年一直一副耸肩驼背,弱唧唧的姿态,又扫了眼人一副清艳瞩目的容貌……
虽然违和,却越看越有种诡异的契合感。
可能是那双过于漂亮透澈的眼睛的缘故。
可话又说回来,能从院长竞赛里出来,肯定有一技之长。
又或者……
这个家伙其实是个漂亮的小骗子。
医生撩了把头发,长腿一迈,往里走了走,最后自来熟地坐在了靠墙的床上,开始打量四周,嘴里还不忘催促乌欲赶紧喝粥,“我做的粥,味道还不错的。
对了,你叫什么?”
乌欲面上不显,快速斟酌了字句,回他:“简之,”接着又一派小心翼翼地问他,“你呢?”
“楼弃。”
楼弃好奇问他:“你怎么从院长竞赛里出来的?”
乌欲捧着粥,视线落在粥里,听见楼弃的询问,扭头看他。
这个问题,楼弃从一开始就好奇了。
不过这个人表现得似乎对这个副本很熟。
乌欲试探地回了句:“我也不太清楚,在一个房间里站了一会儿就来到了这儿。”
楼弃若有所思,又问了句:“什么样的房间?”
乌欲微微抬头,盯着半空回想了会儿,才转动眼睛,看向他,温吞答道:“很脏的一个房间。”
楼弃听见乌欲的含糊描述,眼里闪过疑窦,不厌其烦地再次问他:“能详细说说吗?”
乌欲乖乖点了点头,看来也不是全知道,“大概和这个房间一样大,墙上、地上全是血。”
楼弃沉默了下,大概是去思考什么去了,却又忽然想起什么,看向乌欲。
乌欲想都不想猜都确定这家伙绝对又要催他喝粥。
这粥肯定有问题。
他是绝对不会喝的。
楼弃刚张嘴……
也许是老天爷也在帮乌欲,正当他在飞快转动脑子,想法子怎么解决这碗粥时,房间里忽然响起了“滴答”“滴答”声,像是一滴又一滴从水管高处坠向铺着瓷砖的地面的清晰响声。
一声比一声响,让人想忽略都不行。
楼弃思绪一敛,开始冷眼环视四周,最后起身,先是看了眼连皮都没破的粥,语气平和地对乌欲说了句:“小之,粥趁热喝,凉了不好。”
乌欲面上乖巧点头,紧跟着紧张地说了句,转移话题:“我刚刚好像听到了奇怪的水滴声。”
楼弃扫了眼平整的水泥地面,解释:“疗养院常年没维修,墙壁老化渗水是常有的事,不用担心。”
下一刻,水滴声忽然停了。
两人同时感到疑惑,扬起更深的警觉,但都默契地没有表现出来。
与此同时,一名穿着护士服的人从门外的黑暗里急匆匆闯进来,脸上却没半分焦急的情绪,面无表情地对楼弃开口:“张和医生,负一层的病人点名要你去治疗,不去的话,他们会亲自上来找你的。”
乌欲眼神微动。
楼弃眼角一抽,来得也太不是时候了。
他若有所思地扫了眼面前瘦弱无害的少年,最后叮嘱了句,带着隐隐的冷意:“病人8756,要听医生的话,乖乖吃药。”
少年垂下眼帘,乖乖点头:“我会的。”
随着门的合拢,房间里只剩下乌欲一人。
他将粥放回小桌上,开始好奇又谨慎地环顾四周——这里明显是一间整洁舒适的单人寝房间,大概三四十平的样子,地面铺着深色光滑的水泥。
房间里有两张一大一小的床,分别在门旁以及靠窗的位置,头顶的灯与开局看见的不一样,是常见的暖色横灯,以及单色的衣柜、桌子等。
整体来说,没有丝毫诡异的感觉,颇有种温馨小家的氛围。
不过……
刚刚出现的水滴声并不正常,是刻意的。
因为水滴声明显在房间中央位置。
乌欲慢条斯理地上下打量一遭——没有水痕,天花板和地面也没有任何滴落濡湿的迹象。
它出现的原因是什么?
会不会是某种怪物即将出现的信号?
可话又说回来,水滴出现没多久,就来人带走了医生,还说负一层的病人点名要他去。
单纯看不下去,来帮他挡掉那碗粥?
怪物有那么好心?
现在出去,那是不可能的。
外面的走廊黑的古怪,并且先前乌欲明显感知到有无数恶意的目光透过密不透光的稠黑,人性化地深深凝视着他。
这种感觉简直让人毛骨悚然,每个毛孔都被冷风灌输着。
于是……
他原地等了又等,直到人都开始犯困,房间里不仅没有再出现水滴声,也没有半点变化。
恍惚间,他都快以为自己被死人鱼关进了禁闭室。
直到,房间里无端响起一阵类似八音盒,童音袅袅,悠扬婉转的音乐声。
乌欲连惊愕的情绪都没来得及反馈下来,眼前骤然一黑,意识全无。
一夜好眠。
*
蒙山疗养院位于于G省Z市义山郊区植被繁茂,绿意盎然的山群间,坐落在一座名为蔽鹦山的半山腰上。
这里空气宜人,人烟稀少,远离城市喧嚣。
疗养院自2026年4月4日建立以来,专注服务于术后恢复、慢性病调理或亚健康的人群。
通过医疗护理、营养膳食、自然又适度的活动,帮助入住者重启健康之路,再度拥有活力人生……
乌欲面无表情,一目十行地飞速浏览完关于蒙山疗养院的介绍内容。
总结:蒙山疗养院在大山深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离最近的村子都十万八千里。
他撇了撇嘴,接着扫了眼墙外几乎见不着缝隙的密林,以及正门外面云雾缭绕的高耸山脉群……
唯一一条通往外界的路在正门——一条蜿蜒细长,没有任何护栏存在的柏油路,尽头的弯道直接缩没进山涧沟壑,宛如一条灰白色的蛇,钻进雾里。
乌欲神情淡淡地撇了撇嘴。
大门没有上锁,人随时可以出去,活动空间太过自由,已经超过了副本明示的活动区域——
——这明晃晃地写着有诈。
俗话说得好:天上不会掉馅饼。
视线再次转移回来,再次细斟眼前打薄成掌心宽度的石质展示栏——展示栏上密密麻麻地写着集资建造蒙山疗养院的人,以及具体时间,还有一些七扯八扯,说得十分官方的鸡汤话。
他默默记了些,消化得差不多便转身离开,悠哉悠哉地在疗养院里继续溜达起来,顺便抬头扫了眼头顶暗沉沉的天空。
云层蕴出一层又一层灰色,将微弱的金黄色阳光吸收殆尽,整个天空变得灰蒙蒙的,仿佛随时会下雨。
空气中飘着潮湿的凉意,温度有些低。
一阵刀子似的冷风冷不丁刮过来,乌欲立刻被冻得无意识拢了下衣服,眼帘微垂,盖住眼底思绪。
他记得出来的时候,护士说的是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