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面容有一刻狰狞,像是魂浮出皮囊,却又很快恢复原样,
“他们一家三口...不对,是一家四口,终于团聚了。”
母亲低低的笑出声,闷闷的声音像是从胸腔在战栗,分不清是在喜悦还是在痛苦。
可海因记得,父亲去世的时候,母亲一滴泪也没有落下来。年幼的他是无法去衡量爱意的,他只能透过一滴泪去分辨喜欢与讨厌,
所以他理所应当的将这份情感,理解为不爱。
“你不应该这样做。”
“我应该怎么做。”
母亲又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优雅,像个玉雕的神像,不悲不喜,却也不无私不怜悯,
“我应该在嫁给你父亲那一晚,就处死那位婚前伴侣;我应该在你叔叔对我强取豪夺之后自尽,可是我都没有做,我只想安静的活着。”
其实海因是懂的,
他从母亲身体中抽离出来,有一部分情感也随着延续下来,
母亲的痛苦来源于,父亲因对那位婚前伴侣宠爱,却对他的冷漠;
在于他过分的美丽却没有自保的能力,
他的美是飘忽的,是没有依托的,
是外表浮华而内里空空的,
所以他的叔叔在得到他以后,又一次选择冷漠,
母亲的痛苦都是有迹可循的,但这就能掩盖,他与安波的痛苦是来源于母亲么。
母亲足够恶毒,却也足够可怜,
可惜可怜是不能去抵消恶毒的,
恶是很原始,是凭空产生的,
不幸只是催化了人们去行恶,而非不幸制造了恶。
“你应该好好准备结亲宴了,毕竟毁了腺体,对家族来说就没了繁殖价值,你就只能被拿来取乐了。”
母亲在说恶毒的话时,声音总是轻轻的,语调也很温柔,就像是在虔诚的祷告,
“这是你自作自受。”他抬起头笑了,
海因无比的确信,他的母亲对他的憎恶,是源于他身上那一半萨克森家族的血液,
那是他与母亲不幸的来源。
“不要想着逃跑,安波的婚前伴侣死的很脏。”
海因很安静的注视着母亲,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其实他已经不想逃了,
如果可以,他只希望那只小兔子能安全的离开,希望母亲不会在意这只,对他无关紧要的兔子。
“回去好好准备吧,毕竟那天你要见很多人。”
母亲把“见”字咬的很重,在齿缝间咀嚼了很久,碎成渣滓之后才吐出来。
“KK也是你害死的么?”
海因突然抬起头,问出了一个这么多年都没有正面问出的问题。
他已经逃避这个问题很多年了,可今天却突然有了勇气,大约是知道自己已有颓势,很多事都想要个答案了。
“谁是KK?”
母亲的神色不像有假,他好像真的不记得这个人了。
“我和海因的哥哥,父亲与那位的孩子。”
“那只红眼兔子啊...”
母亲恍然大悟,又开始咯咯笑了起来,
“红眼兔子生来就是做那种事的,自然也要死在那种事上,这不是件很正常的事么。”
“而且你不是眼睁睁的看着么,我差点忘记了,你看过之后就晕过去了,醒来就吵着要什么兔子。”
母亲轻轻拍了拍海因的脸,他并非爱惜宠溺,而是很纯粹的在羞辱,
“然后你就疯了,成了家族的疯子。”
疯子的记忆没有出现偏差,反倒一桩桩一件件都记得真切,
只不过是他不愿意去相信,宁可自我欺骗着,将一切想成是一场疯癫的幻觉。
他完完整整目睹了一切,
那场死亡足足持续了三天,凶手多到已经模糊了,
海因只记得KK最后是在他怀里断气的,
他的痛苦持续太久了,以至于离开的那一刻反倒是喜悦的,
海因之所以记不住那张脸,是因为那张脸早就面目全非了,血肉模糊成一团,
唯有那双红眼睛很亮,
那是油尽灯枯前,最后的一点光亮了。
KK的尸体是安波处理的,因为海因已经彻底疯了,于是小小的安波就拖着自己亲哥哥的尸体,走了很久很久,
他在花园里挖了一个浅浅的坑,一捧捧埋得很缓慢,
可惜埋得再慢,他的哥哥也会有彻底埋尽的一刻。
他结束了这场潦草的葬礼后,就杀掉了KK饲养的所有兔子,鲜血滚烫得几乎灼伤了他的双手,
可他没有停,也没有放过一只,
而海因醒过来后,看到的就是宛若从地狱里走出来的,浑身是血的安波,
以及他手里捧着的,最后一只血淋淋的兔子,
那最后一只兔子,是在海因手里断气的,
就像是KK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