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寂光只回答一个字,干脆,而又坚定。现在的她甚至理解不了自己,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如有若无地抱上了几分赴死的决心。
像往常一样,寂光和晦明被净诚扶着,走进大殿,并排坐在两个蒲团上,盘腿,用那种极其别扭的姿势让手心和脚心都朝上。
这次,是她第一次看到傍晚的大殿,周围有些陌生的环境倒是消解了几分打坐的痛苦。
只可惜,这寺庙里,到了日落也不肯多点几盏灯,除了墙角些许昏暗的灯之外,就是大殿正中央的佛像,正前方的供桌,正中央并排的三盏烛火。这三盏烛火烧的是油,在寂光记忆里,几乎就没有灭过,只不过这昏暗的大殿,倒是衬得这三盏不起眼的昏暗灯光有些刺眼了。
烛光不足以照彻整间大殿,倒是在纯金色的莲花宝座上寻出一条蜿蜒崎岖的道路,歪歪扭扭地爬上佛像的脸,从下巴处照亮的佛像,看着比白天还要诡异几分。
寂光也是这才注意到,烛光汇聚于一个点,亮得像颗星星。
仔细一看,佛像手上握着一个锥子样的东西,对佛像来说算不得太大,所以也并不显眼,烛光聚集在锥子的尖端,本就是金色的锥子,更加闪闪发光。
身后的脚步声打断了寂光的思路,乐禅迈着从容不迫的步伐踏进大殿。
寂光立马低下头收回眼神,将藏在面罩底下的眼神悄悄挪向乐禅的方向。
净诚和智行紧随其后,两人扛着一个木头架子,那架子,和李采菊挂猪肉的架子有点相似,只不过上面满是斑驳的黑点,霉点一般。离得近了,寂光确认,那是干透的血迹,已然渗透,入木三分。
走在最后的是智道,看到他那一瞬,便吓了寂光一跳。
他一手一条手臂粗细的黑蛇,两条蛇就是被智道掐住脖子,尾巴还在拼命地挣扎。
智道左手边提着的蛇,几乎是擦着寂光肩头过去,虽然没有碰到,但那一瞬,竖起的汗毛已经替她体验了蛇鳞的触觉。
这蛇身上赫然一道伤疤,血液已经凝结,几乎和身体一个颜色,本不该让人看出来。奈何一点点微光照在蛇身上,映出一丝不该有的红。
乐禅双手背后,站在佛像正前方,静静看着三个人把架子摆开,挂上铁钩,再将蛇的下巴挂在铁钩上。
而后,智行端来两个碗,摆在两条蛇正下方,拿出酒坛子满上。净诚从身后抽出两把尖刀,一把递给智行。
见乐禅轻轻点头,二人同时下手。
刀子从蛇头下去,划破血肉。刀锋过处,隐约看到裹着鲜红色的白骨。
蛇喊不出声音一边吐着信子一边拼命扭动身体,“嘶嘶”的声音听着寂光头皮直发麻。智道一手一边,一把抓住两条蛇的尾巴。
两蛇再无力动弹,只好任着刀锋沿着脊梁骨将身体划开两半。
鲜血聚在刀锋,顺着鳞片滴下,一滴落在碗里。
“滴答”。
寂光的耳边仿佛瞬间安静,屏蔽掉了除了血滴以外的所有声音,任由这音响和后知后觉的醒悟,一下下锤在心头。
直到自己颤抖的呼吸声充盈耳畔。她回过神来,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抬起头,智行手里的酒碗已经端到了嘴边。
这一次,寂光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挣扎,仰起脖子一口把酒灌下去。
腥味混着酒味,小刀一样划过喉咙,勾起一阵反胃。寂光赶紧闭嘴,好不容易忍住。
“今天倒是干脆。”智行凑近她耳边。
寂光毫不犹豫接话:“良药苦口,能早些恢复不再喝药就好了。”
“会好的。”智行的语气难得放软下来。他站起身子,动了动嘴唇。
没有发出声音,但寂光大致辨认出三个字:“听我的。”
她没回答,心里却默默打起了算盘。显然这是一场豪赌,就看她敢不敢相信。于是她微微点点头,余光没有在智行脸上辨认出过多的情绪变化。
万籁归寂,两人听话地任由净诚牵回房间。
门关上了,寂光一时间却静不下来。吞了两次蛇血,双倍的药力让她浑身发热,坐不住,根本坐不住。
智行的暗示在寂光脑海里反复打转,比起信任与否的选择,更可怕的是,似乎已经有人发现了——她看得见。
房间很小,三五步就能从门口走到墙头,寂光在房里转了几十圈,到底是让晦明受不了了。
“师妹,你还好么?”晦明轻声问。
她一开口,寂光的脚步就停住了。
晦明的嘴也很识相地闭上了。
安静半晌,寂光不是不想说话,是她着实有些不知道何从开口。
“师姐,”她字斟句酌,“前几日有人问我,如果现在让我回到寻常人家,去过以前的生活,布衣粗食但是能尝到荤腥,问我可还能接受……”
她转头看了晦明一眼,晦明端坐着,安安静静听她讲完,没有打断,也没有一丝着急。
寂光轻声问:“师姐,我不知道如何回答,也没办法想象,如果是你,你会作何回答呢?”
晦明没有点头,但也没有摇头。她冷不丁一句:“出什么事了?”语气冷得可怕。
寂光紧紧盯着晦明,试图穿过两层面纱看清她那双眼。她做不到。晦明依然低着头,没有表情也没有反应。
“没什么。”寂光战胜了自己和盘托出的冲动,冷静回答,“只是被人问到,想讨一个答案罢了。”
听到这,晦明毫不犹豫:“活着而已,与我而言,吃的住的都不大要紧,若是有人真心待我便好,若是没有,我自谋出路也罢。”
“好。”寂光使劲点点头,就算晦明看不见,但有她这句话,也就够让寂光安心的了。
到这,毒蛇血带来的灼烧感也渐渐消失,寂光坐回床上。她不敢睡,静静等着寺庙外午夜的梆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