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彭千仞神色一震。
“殿下……这话，下官不懂。”
萧长廷一笑：“带上来。”
几个人被衙役带到公堂上，季之翎大惊，这些人竟是那日在半路打劫过他们的一众山贼。
“告诉彭大人，你们都是谁。”
那为首的山贼道：“回殿下，小人叫张大牛，是楚云县农民，之前是通河的民夫。”
“小人李福贵，和大牛一样，也是通河的民夫。”
“小人叫王小六，跟他们一样。”
“民女孙桃花，是大牛的媳妇……”
……
“既然诸位都是上过河堤的，就把你们遇到的、经历的，同这位彭知府也说道说道。”
那几个山贼显然事前已将诸多内情报予萧长廷，也知道眼前这个锦衣玉带的贵人可以为自己撑腰，便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将那河道上如何虐待压榨民夫，克扣饷银和死去河工的抚恤银，甚至拿劣等材料以次充好，修入河堤的事都抖落了出来。
那彭千仞听着这些话，面色只是微变，他能做到知府之位，大风大浪也是见过的，何况这些人说的只是河道上的事，并无证据证明他参与其中。
只见他对萧长廷恭敬一礼，一脸义正辞严道：“殿下恕罪，下官实在没想到，在下官治下，竟有如此明目张胆、以朝廷工事谋私欺民之事，简直是骇人听闻、岂有此理！殿下放心，下官即刻就着手，彻查这河道上贪赃枉法、欺压民夫之事。这几位义士也是重要证人，请殿下交给下官就好，下官保证半个月内，给殿下一个满意的交代。”
“半个月？”萧长廷冷笑：“等你杀人灭口，毁坏证据吗？”
彭千仞一愕。
“把河库道台带上来！”
两个兵士押着蓬头乱面的河库道台上来，那河库道台一见彭千仞，立刻扑上去撕喊：“彭大人，彭大人你救救下官呐！下官可是一直听您的吩咐，您不能见死不救啊！！”
那彭千仞脸色骤变，嫌恶地将他踢开：“你胡扯什么？你自己做的腌臜事，和本府有什么关系？公堂之上，燕王殿下面前，你、你休得放肆！”
那河库道台眼见彭千仞要与他撇清，连忙朝着萧长廷砰砰磕头：“殿下，殿下饶命！那些饷银小人只拿了一成，剩下的都送到彭大人这里。他说他要打点上头，才能保证此事不漏出去。小人真的不敢贪拿，小人的账本上都记得清清楚楚，一笔都没有漏，殿下明察。”
“账本？什么账本？真是一派胡言！”
那彭大人面色苍白，只一力惊辩：“殿下，这河库道台与下官有私怨，如今见殿下在此，才会胡乱攀咬，意图污蔑下官，请殿下明鉴呐。”
萧长廷神色不变，又示意兵士抬上来几个大箱子，一一打开，全是层层叠叠的账册。
“这些账本一共六十册，是一明一暗两套账，清清楚楚记着这三年间，朝廷拨下的赈工款，分别于何年何月何日，以何种方式直接或间接，送到彭大人和几个相关人员手中。我还有这江州境内百位民夫和匠人的证词，证明你不仅吞贪赈工款，甚至数次炸毁河堤，人为制造决口，骗取赈灾粮款，在四周大肆圈地，兴建庄园。这桩桩件件都铁证如山，我倒好奇，你还有什么好辩的？”
那彭千仞见事情落败，不仅不悔，反而愈发嚣张：“哼，不过几个愚昧无知的百姓，一堆道听途说的谣言，殿下就要治我的罪？未免太草率了吧？”
萧长廷冷笑：“方才你还说琅嬛公子胆大包天，不见棺材不掉泪。本王看你才是真正的恶贯满盈，毫无忌惮。江州知府彭千仞，贪污赈工饷银，欺压治下百姓，故意毁堤引灾，骗取朝廷赈灾粮款，至饿殍满境，民怨沸腾。种种恶行，罄竹难书，按律当斩！”
几个兵士一力上前，将那彭千仞生擒住。那厮哪知事情急转直下，不禁大声叫嚣着：“萧长廷，我乃朝廷命官，你未曾审理，未报三司合议，就治我的罪，朝廷律法如此儿戏吗？我告诉你，这些事儿，从来就不是我彭千仞一个人的事儿，那些钱我也没拿到大头，你想拿我开刀，沽名钓誉，那是舍本逐末，牵一发动全身。今日我若死，他日你也一样难活！你等着吧！”
萧长廷厉声下令：“推出去，斩！”
彭千仞即刻被全副武装的兵士拖了出去。
那河库道台还瘫坐在堂上，眼见彭千仞被拖走，他浑身哆嗦了几下，腿间逐渐洇开一股水渍。
竟是生生吓尿裤子了。
萧长廷瞟了他一眼，继续道：“河库道台暂时收押，待本王一并交予刑部审理定罪。”
他又转向一旁的文书吏：“传本王的手令，江州境内沿河各县，重新张贴告示，征用民夫筑堤通河，工钱三日一结。连续上堤满两月者，今年税赋减免一成。”
衙门外围观的百姓听到这话都有些不敢相信，谁也没想到盘踞江州数年的大蛀虫，居然这么轻易就被拔除，更想不到有一天上河筑堤，不仅有工钱，甚至还可以少交税赋，各自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季之翎跪在不远处，望着坐上神色庄重的男子，一时有点发懵。
县衙过堂审案的场景她看过不少，但没有一次这么充满戏剧性。
她写过那么多的话本，主角遭难之际被从天而降的大佬拯救于水火的三俗桥段，她不知写过多少次。
但她一直以为那只是一厢情愿的幻想，在现实中不可能发生。
可如今，不仅她的桥段成了真，她自己还成了这三俗桥段的主人公？
这是哪位喝大了的神仙在做梦，把她扔梦里了吧？
待她反应了一会儿，终于重新落回现实中，县衙的大堂已经空了。
围观的百姓早已散去，官吏们也各自领命离开，唯独萧长廷还坐在堂上，一脸玩味地盯着她。
她一个激灵，连忙低下头去。
要命啊，死嘴该说点什么？
求饶？解释？要不跟他开句玩笑，活跃一下尴尬的气氛？
说什么都显得她很蠢啊！
倒是萧长廷先开了口：“你还打算跪多久？膝盖不疼吗？”
诶？
“哦。”
她僵硬地起身，可不知是先前跪久了还是吓懵了，站起的瞬间她突然双腿一麻，整个人咚得一声，又栽回地上。
不知为何，她突然想到肉铺里的屠夫把半扇猪抡到肉案上的场景。
萧长廷眉心跟着抽了抽，想笑却生生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