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女史入座吧。”

殿中已提前置好了一个单独的几案和蒲席，笔墨纸砚也都齐备。内所主事清清嗓子，再次重申了考核规则和时间，季之翎表示没有疑问。

那主事又偏头望那老头儿，带了探寻的语气：“王大人，那咱们这就开始？”

老头儿道：“开始吧。”

盘香点燃，季之翎开始快速浏览题目。

出乎意料的，这次的题目竟和前一次差别不大，虽无重复，但形制、难度都十分接近，她预想中对方故意出偏怪题目刁难自己的情况，完全没有出现。

她松下一口气，再次调出脑袋中的“武阳大集”，提笔开始作答。

因为时间紧迫，整场考核她的笔几乎未停，也没什么机会观察四周监考的众人。

但说不出为什么，她总觉得那位须发皆白的老大爷一直在盯着自己。

如果目光可以识字的话，她大概连族谱都被那位大爷扒完了。

“时间到。”

季之翎停下笔，双手将卷纸捧给一旁的女官，女官上呈列位考官，一个一个现场看过去，最后呈送到那位大爷眼前。

那大爷略略扫了一眼卷纸：“除了最后一题答得略有疏漏，其他题目，回答的都很周全。”

他淡淡扫视众人一圈，故作疑惑道：“只是老朽不懂这宫中许多门道，不晓得这答卷在内所，算什么水平？”

那主事连忙道：“自然可为上等。”

“哦。”

那老者又望季之翎：“季女史，不知你名姓？”

季之翎此刻已瞧出那大爷身份不凡，恭敬地报上了大名。

“这次重考，你的成绩仍是上等，可见之前所说舞弊之事，都是无稽之谈。只是老夫听说，此番你决意无论成绩如何，都离开内所，可是真的？”

“是。”

“为何？”

季之翎沉默一晌才道：“我申请重考只为了证明清白，但此番冤屈对我的声名已经造成损害，将来旁人提起，也只会说我是那个有过舞弊嫌疑的人，而不会细究真相。与其带着怀疑留在这里，我还不如离开，总归外面天地广阔，不会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那老头儿微笑捋了捋胡须，摇了摇头。

“你这样想情有可原，但这样做却大错特错！人生漫长，前路之中，谁知道有多少豺狼虎豹、多少质疑你记恨你的人等着给你使绊子？若每次遭逢挫折你都折返退缩，那你此生还能做成什么事呢？依老夫浅见，你不仅不该离开，反而该理直气壮地留在内所，风风光光地做女官，好好施展你的才华和本事。你走的愈远愈高，那些质疑过你的人，才愈显得滑稽可笑，你说对吗？”

季之翎愕了愕。

她再是眼拙也瞧得出，这位所谓的王大人是一力来帮助自己的，可她从未见过此人，完全不知道他是何方神圣。

她心中虽然疑虑重重，此刻也不好拂了老人一腔提携勉励的美意，点点头道：“王大人的教诲我记住了，我会好好考虑。”

“那就好。”

那老大爷起身扫一眼殿中其他人，脸上笑意已散：“今日这场热闹，应该是收尾了。老夫还有一堆典籍等着修呢，就不奉陪了，告辞。”

殿中人纷纷起身，那老大爷走出两步，又回头笑望季之翎：“对了，季女史，我叫王时清，是崇文馆编修。如果你好生考虑后还是决意离开内所，不妨直接去崇文馆的集章阁找我，老夫留你当个编修，教你编经撰史。崇文馆虽不及内所女官风光显贵，但我保证，教你的，绝对是真东西！”

季之翎惊了惊，那内所主事脸却白了。

这老家伙，居然当场挖人，这是下他们内所的脸啊！

要是季之翎真的被逼离开内所，转而进了崇文馆当王时清的徒弟，那他们整个内所，可就扬名天下了。

主事连忙赔笑：“王大人，您真会开玩笑。季女史这样聪颖内秀的才女，我们都求贤如渴，怎么能让她走呢？先前那就是个误会，误会……”

季之翎听得牙根都酸了，这还是前两日口口声声要送她去内廷司的主事大人吗？

“是吗？主事大人都这么说了，老夫也不方便夺人所爱，季女史，咱们后会有期。”

季之翎恭恭敬敬给他行了个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