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时清的话像炸雷扔入季之翎原本平静的人生,她浑浑噩噩回到内所,一连数日都无法安睡。
父亲的死亡之谜滚雪球一般在她心中越滚越大,更令她犹豫的是,她甚至没法确定这话是否要告诉萧长廷。
如果瞒着他悄悄离开,且不说是否可行,他一定会很失望,甚至追杀上门也未可知?
可告诉他真相,他会怎么看她?一个满口谎话的骗子,一个处心积虑的复仇者,还是一个见钱眼开的利己者?
一切都沉甸甸的,她感到史无前例的艰难,头发都要愁白了几根。
“怎么了这是?没精打采的?”
久违的声音自背后响起。季之翎转身,很久没见的那个人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看样子似乎早就在此了。
若在平时,她一定会跟他调侃两句,可此时季之翎只是语塞,连眼神都在躲闪。
他似乎有些不解,笑眯眯打量她:“怎么这个表情?莫不是怪我许久没露面,想我了?”
她脸抽抽了一下。
这人果然是……不说话特别梦幻,一开口全是梦话。
“谁想你了?我只是……今日有点累了。”
萧长廷露出一个遗憾的表情:“听出来了,这是不想同我说话,赶我走呢。罢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季女史如今平步青云,本王已高攀不上了。”
“我……”
这人怎么没个正形呢?
似乎成功逗到她,他心情不错:“好了,想不想的我不介意。我要走了,这位女史赏个脸,陪我吃顿饭吧?”
季之翎惊讶:“你要走了?什么意思?”
“陛下命我出使弥夏。这一来一回,至少小半年。”
弥夏远在西北,据京城数千里之遥。传说那里常年风沙侵蚀,民众以游牧为生,剽悍骁勇,常常骚扰大启边境。两国曾多次开战,关系一直紧张。
她完全没想到他带来的是这样一个消息,心中揪了揪。
“朝中那么多能臣,为何……要派殿下去?”
他这次出使,若一切顺利自然好;若是不顺,两国继续交恶,只怕来使的处境微妙且危险。
他是亲王,这种龙潭虎穴之处,论理不该他去。
萧长廷一笑:“能臣是多,但大家各有各的公务啊。何况,这次是为了议和,陛下得派个能拍板的人。大启毕竟是我萧家的天下,我这姓萧的不去,难道让张三李四去吗?”
季之翎表情一滞,“姓萧的”三个字像针刺入她的心脏。
王时清说,她的父亲就是死于皇权争斗。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她老爹,是被萧家人弄死的。
认识这么久,他在她面前从没拿过亲王的架子,嘴上总是没轻没重地挤兑,实际对她包容照拂有加。
但此刻,她第一次感觉到,她和萧长廷之间,一直有莫大的距离。
他仍是带她去了棠熙殿。
说来也怪,上次在棠熙殿她被萧长廷一句话吓成二狗子,抱着他的腰一晚上不能撒手,可这次再踏入同样的地方,却突然没了那种恐惧,反而这座殿阁变成了大海中的一叶扁舟,可以供她暂时栖身喘气。
殿中依然灯烛明亮,中间置好了桌席,摆上了菜肴和果点,甚至还有一壶酒。
两人落了座,萧长廷兀自给她斟了酒:“我知道还有一个月就是最后一次考核了,你肯定能顺利通过,可惜那时我已经在路上。所以今夜这顿饭,既是为我自己践行,也是提前贺你成为正式女史。”
“万一……我没有通过考核,你会生气吗?”
“你怎会觉得自己通不过呢?”
“就是万一……毕竟,马也难免失前蹄……”
“马有失蹄,但你不会。除非你自己不想通过。”
她仿佛被他的话戳中:“为什么这么说?”
“内所考核不是骑马射箭,准头儿偏一点就脱靶子了。那些东西你只要记住了,怎么考都大差不差。”
季之翎哑然。
“你别紧张,想想看,你一人面对内所七八个考官的场面都过来了,最后一次只是正常的考核而已。”他目光投向手中轻轻转动的青瓷杯:“而且,我希望你留在这里。”
她更沉默,心像被细密的草尖儿掠过。
两人一时都无话,大概连他也觉得这气氛过于焦灼,又提箸给她布菜:“尝尝吧。”
她突然道:“殿下,你怕死吗?”
他一愣,随即笑道:“这还用问?当然怕了!”
“要是和谈不顺,那些弥夏人拿你撒气怎么办?”
“那还能怎么办?跑得过我就跑,跑不过那就只能……下辈子改进一下。”
知道他是玩笑,她听着也不是滋味。
萧长廷见她表情凝重,以为她担心自己,连忙安慰:“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放心,我肯定会好好珍惜自己这条命的。我可不想死在弥夏的草场上,到时候一群牛羊把我踩得东一块、西一块的,那多难看啊……”
好好一个人,非长这么一张欠儿嘴!
她顿时提高声调:“你就不能说点儿好的吗?”
他微怔,发现她眼圈竟然红了。
他心下一动,知道玩笑开过了:“好了好了,我就那么一说。放心吧,既然走到议和这一步,两边心里多少有数的,不至于,不至于啊。”
可她的表情并未因这番话松下,她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举起酒杯:“那,祝你一路顺利了!”
咕咚一口将酒饮尽。
那酒很是醇厚,却有些说不出的灼烈,这一口闷下去,她只觉熊熊火焰直接从喉口烧进肚子里。
她辣的斯哈斯哈直吸气,萧长廷只得给她倒茶:“慢一点,酒哪有喝这么急的?小心喝醉。”
季之翎一边灌水一边在心里骂人,他还好意思说,是哪个混蛋上来给她斟的酒?现在装什么无辜?
“吃口菜缓缓。”他给她夹了些菜,嘴角却压不住。
这老狐狸,根本就是故意的吧!
她吃了两口菜,觉得那股烧灼感终于下去些。
“你哪天启程啊?”
“就这两日吧。怎么,要来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