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五点四十,天还没亮。
许清到馆的时候,整条街都是黑的。
便利店刚开门,路边环卫车慢悠悠地扫过去,风吹在人身上还有点凉。
她低头拢了下外套,推门进去。
馆里灯已经亮着。
梁肃站在跑步机旁,手里拿着计时器,头都没抬。
“迟了三分钟。”
许清脚步一顿。
下意识低头看手机。
五点四十三。
她抬头:“不是六点?”
梁肃看她一眼。
“我说六点开始。”
“没说你六点到。”
许清:“……”
她闭了闭眼。
低声骂了句脏话,把包往地上一扔,开始热身。
五分钟后。
梁肃按下计时器。
“热身结束。”
“先跑。”
许清踩上跑步机。
梁肃直接调速度。
她低头看了一眼数字。
皱眉。
“你认真的?”
梁肃头都不抬。
“跑。”
许清没再废话,直接起步。
一开始还算稳。
可三分钟后,呼吸就开始乱。
不是普通慢跑。
是高强度间歇冲刺。
一分钟冲刺,一分钟恢复,再一分钟冲刺。
循环往复。
梁肃站旁边看着表。
声音冷得像机器。
“加速。”
许清咬牙提速。
“再加。”
“还能更快。”
汗开始往下掉。
呼吸越来越重。
肺像烧起来一样。
二十分钟后。
梁肃关机。
“下来。”
许清扶着扶手,喘得胸口剧烈起伏,额前碎发全湿了。
刚下来,梁肃直接往她怀里扔了根跳绳。
“继续。”
许清低头看着跳绳。
人都麻了。
“……你让我缓口气。”
梁肃抬眼。
“程昭会等你缓?”
一句话堵死。
许清低头,咬牙接住。
开始跳。
单摇、双摇、交叉步、变速。
节奏快得几乎不停。
她手腕越来越沉。
小腿开始发酸。
呼吸已经彻底乱了。
可梁肃根本没给停。
“快点。”
“别拖。”
“腿抬起来。”
跳完直接接药球砸地。
接壶铃摆荡。
接雪橇推。
接折返冲刺。
整个训练馆空荡荡的。
只有她一个人粗重的喘息声。
到最后一轮折返的时候,许清冲到一半,腿都开始发软。
脚下踉跄了一下。
差点摔。
梁肃站在终点,声音没半点波动。
“起来。”
许清撑住膝盖,喘得眼前发白。
额角汗珠一颗颗往下掉。
梁肃盯着她。
“冠军就这点体能?”
许清闭了闭眼。
下一秒,重新站直。
“谁说我不行。”
她猛地冲出去。
最后一组跑完,人几乎是扑到地上的。
整个后背都湿透了。
躺在地板上喘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梁肃低头看她。
“废了?”
许清胸口起伏得厉害,声音都是哑的。
“……你有病。”
梁肃冷笑。
“有病的是你。”
“你五个月后要打的是程昭,不是楼下健身房私教。”
许清没接话。
只是闭着眼喘。
梁肃蹲下身,语气终于没那么硬了。
“你知道她现在每天练多久吗。”
许清睁眼。
“三练。”
“每天。”
“没休。”
馆里安静了一秒。
梁肃看着她。
“一番她输你半步。”
“她现在只会拼命补那半步。”
他顿了顿。
声音压低。
“你想守住位置。”
“就得练得比她更狠。”
许清安静看着天花板。
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半晌。
她低低笑了一声。
“知道了。”
她撑地坐起来。
抬手擦了把汗。
“继续吧。”
梁肃盯着她看了两秒。
眼底闪过一点极淡的满意。
站起身。
“十分钟休息。”
“然后练技术。”
许清:“……”
她仰头倒回地板。
闭眼骂:
“你真不是人。”
梁肃转身往外走。
头也不回。
“你第一天知道?”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既明端着餐盘一屁股坐到许清旁边。
低头一看,沉默了。
又看一眼自己的。
再看一眼她的。
终于没忍住。
“你这什么玩意儿?”
许清低头拆一次性餐盒,头也没抬。
“饭。”
周既明震惊。
“这叫饭?”
盒子里整整齐齐摆着:
一块白水煮鸡胸。
半颗水煮蛋。
一小份西蓝花。
连酱都没有。
颜色寡淡得像营养餐宣传图。
周既明嘴角抽了抽。
“你们这减重也太反人类了。”
许清拿筷子夹了块鸡胸。
“你要不要试试。”
“不了。”
周既明立刻护住自己餐盘。
“我热爱生命。”
旁边江砚秋刚坐下,扫了一眼她餐盒。
“鸡胸吃完。”
许清抬头。
“我知道。”
江砚秋又看她手边那瓶饮料。
“那个也别喝。”
许清低头一看。
无糖气泡水。
她沉默两秒。
“这个也不行?”
“控钠。”
“……”
周既明当场笑出声。
“欢迎来到地狱。”
许清抬脚踹他。
“滚。”
周既明笑着躲开,边扒饭边幸灾乐祸。
“你现在知道我以前减重为什么天天骂人了吧。”
许清低头咬了口鸡胸,皱眉。
“这东西到底谁发明的。”
周既明语气沉痛。
“人类对自己最恶毒的报复。”
江砚秋低头吃饭,淡淡开口。
“少废话。”
“你们两个下午还有实战。”
周既明立刻闭嘴。
饭吃到一半,许清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
谢予安发来的消息。
【吃饭了吗?】
她手指点开。
随手拍了张自己餐盒发过去。
【。】
那边回得很快。
【?】
又一条。
【你们馆虐待冠军?】
许清低头笑了一下。
回:
【减重。】
谢予安沉默了两秒。
发来一句:
【突然觉得演员控制饮食都不算什么。】
许清正准备回。
下一秒又跳出一条。
【晚上带你吃点好的?】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两秒。
低头笑。
还没打字。
江砚秋忽然淡淡出声:
“训练期少吃外食。”
许清:“……”
她慢慢抬头。
“你偷看我消息?”
江砚秋喝了口水。
“你笑太明显了。”
周既明立刻凑过来。
“让我看看,谢老师又说什么了?”
许清一把按住手机。
“滚。”
周既明笑得不行。
“不是吧许清,你现在谈个恋爱这么腻歪?”
许清耳根微热,冷着脸踹他椅子。
“再说一句我把你饭扣头上。”
周既明立刻举手。
“行行行,冠军谈恋爱,谁敢管。”
馆里笑闹了一阵。
许清低头重新看手机。
想了想,回过去:
【训练期,不能乱吃。】
那边隔了几秒才回。
【知道。】
【那我去接你。】
很简单的一句。
许清盯着看了两秒。
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
她刚锁屏,梁肃从外面走进来。
“吃完没有。”
馆里瞬间安静。
周既明嘴里饭还没咽下去。
“马上马上。”
梁肃扫了一圈。
“下午加实战。”
“谁吐谁留下来擦馆。”
周既明:“?”
“凭什么啊?!”
梁肃冷冷看他。
“你意见挺大?”
周既明瞬间闭嘴。
低头狂扒饭。
许清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低头笑了笑。
笑完,重新夹起那块没什么味道的鸡胸。
放进嘴里。
慢慢嚼。
窗外阳光正好。
馆里吵吵闹闹。
所有人都在。
一切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可她知道。
这样的日子接下来只会越来越少。
再往后。
训练只会更狠。
压力只会更大。
她低头看着餐盒。
安静吃完最后一口。
然后站起身。
“走吧。”
“继续。”
晚上十一点,许清推开家门的时候,屋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
暖黄的光落在客厅一角,安静得很。
她弯腰换鞋,动作放得很轻。
刚走进去,就看见谢予安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身上还穿着白天出门那件黑色卫衣,腿上摊着剧本,眼镜都没摘,像是原本坐着等她,等着等着就睡过去了。
茶几上放着保温袋。
旁边压着张便签。
许清走过去,低头看。
上面字迹很随意:
热一下再吃。
她站在原地看了两秒,没忍住笑了。
然后蹲下身,轻轻把那张纸拿起来,又低头去看他。
谢予安睡得不深,眉心还微微蹙着,眼下有很淡的疲色。
许清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忽然意识到—他们已经快一周没好好说过话了。
不是吵架,也不是闹别扭。
只是单纯都太忙。
她每天早出晚归泡在馆里。
他电影刚拍完,又开始连轴转补宣传、补采访、补各种商务。
两个人明明住在一起,最近却像在打时差。
很多时候:
她出门的时候他还没醒。
她回来时他又已经累得睡着。
许清安静蹲在那里。
半晌,伸手替他把滑到鼻梁下的眼镜摘了。
动作很轻。
谢予安睫毛动了动,慢慢睁开眼。
刚醒,眼神还有点散。
看见是她,先愣了两秒。
然后低声笑了。
“回来了?”
许清嗯了一声。
“你怎么在这睡。”
“等你。”
他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今天下雨了。
许清动作顿了顿。
低头把眼镜放到桌上。
“不是说了别等。”
谢予安坐直了点,抬手揉了揉脖子。
“本来没想等。”
“想看会儿剧本。”
“结果睡着了。”
许清低头把保温袋打开。
里面是打包好的粥和几样清淡小菜。
还热着。
她抿了下唇。
“你吃了吗?”
“吃了。”
“骗谁。”
谢予安笑了下。
“真吃了。”
许清看了他两秒。
没拆穿。
只把东西拿出来,低头往厨房走。
“我热一下。”
厨房很安静。
只有微波炉低低运作的声音。
谢予安靠在门边看她。
看了半天,忽然开口。
“今天怎么样?”
许清背对着他,低头盯着转动的微波炉。
“就那样。”
“累吗?”
“还行。”
“还行是累还是不累。”
许清笑了。
“你审犯人?”
谢予安也笑。
“关心你。”
她低头,把热好的粥拿出来。
坐到餐桌边慢慢吃。
谢予安坐她对面,手撑着下巴看她。
“最近是不是又瘦了。”
“减重。”
“抱着都轻了。”
许清动作一顿,抬头看他。
“你最近还有空抱我?”
谢予安挑眉。
“怎么,点我呢?”
许清低头喝粥。
“没有。”
“就是陈述事实。”
谢予安笑了笑,伸手去捏她后颈。
“委屈了?”
许清偏头躲开。
“滚。”
可耳根有点热。
安静了几秒。
她低头吃着东西,忽然很轻地说:
“你最近也挺累吧。”
谢予安顿了顿。
“还行。”
这次轮到许清抬眼看他。
“还行是累还是不累?”
谢予安笑出声。
半晌,低低叹了口气。
“行。”
“挺累。”
许清看着他。
“电影刚拍完,不该休息?”
“本来想休。”
他往后靠了靠,语气淡淡。
“但后面宣发、采访、还有几个新项目在接触。”
“陆导那边还让我去看新本子。”
许清点点头。
低头继续吃。
没再说什么。
可谢予安看着她,忽然轻声开口。
“你最近是不是不太高兴。”
许清动作停住。
“什么?”
“你最近太安静了。”
他看着她。
“累归累。”
“但你平时累的时候不这样。”
空气静了两秒。
许清垂着眼,没说话。
谢予安也没催。
就安静等着。
过了很久。
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声音低低的。
“就是觉得……”
她停了一下。
像在找词。
“时间过得太快了。”
谢予安看着她。
“感觉昨天才刚官宣。”
“今天就已经过去一周了。”
她低头盯着碗里的粥,声音很轻。
“再一眨眼,可能就到比赛那天了。”
屋里安静下来。
谢予安看着她。
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烦。
不是闷。
她是在焦虑。
是在怕。
只是她不说。
半晌,他起身走过去。
站到她身边。
低头揉了揉她头发。
“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