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颔首点过两位主审,目光落到王贵身上冷了三分:“王贵,你说毒药是兰芷给你的。那你是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拿走的毒药,可有人为你作证?”
王贵俨然没有初次入堂毛躁,有条不紊回道:“回大人,是大概前月二十早市,兰芷姑娘来草民摊子买豆乳时,装在钱袋子里面让我拿出来的。隔壁摊子有个卖菜的陈四婶,她当时也看到了。”
兰芷闻言皱起了脸,虚弱的声音透着怒不可遏:“你胡说!分明是我那日东西买的太多,拿豆乳时腾不出手来数钱,便将钱袋子丢给你自己拿。里面只有铜板,哪儿来什么毒药!”胸腔太过用力导致咳嗽,两只手传来的剧痛令她身子晃了晃。舒茉忙朝她挪动位置,伸手将其扶好。
一声惊堂木重归公堂安静。不多时,陈四婶被带入公堂。
“陈四婶,你可认识地上这几人?”
陈四婶站在一旁掖手瞧了瞧,依次用手指道:“这人是我隔壁摊子卖豆乳的王贵,这位姑娘看着眼熟,像是来买过东西。另一位姑娘,就不记得了。”
徐少卿点点头,用惊堂木比了比中间的兰芷复问:“大概前月二十,这女子曾到王贵摊位买豆乳,曾递给王贵一个钱袋子,你可见过?”
陈四婶“哟”了声,随口回道:“每日来摊子买东西的人那么多,这我哪儿能记清。”
陈四婶这话儿实在,若她一下就承认,反倒显得可疑。然这回答急坏了王贵,他伸伸脖子低声道:“陈四婶,您仔细想想。您忘了,这姑娘跟我在摊子上吵嚷过几嘴,还吓走我不少客人呢。”
陈四婶拧着眉头怔忡片刻,随即拍了下手笑道:“对对,是有这回事。这姑娘嗓门儿大,大早上谁都不愿触霉头,一听吵嚷好多人直接走掉了。王贵好劝歹劝,这姑娘才留下买了两竹筒豆乳。当时这姑娘手上怀里全是东西,就将钱袋子递给王贵让他自己拿。我还想着她这心真大,万一王贵多拿了她找谁说理去。”
这话儿一出,王贵不由得白了陈四婶一眼。两人证词都对得上,曾羡仪一时无话可问。公堂上陷入短暂沉默,舒茉抓住时机叠掌行礼:“大人,可否允准民女问陈四婶几个问题?”
“准。”
左侧幽幽飘出一个字,大家倏忽意识到那位置上还坐了一个人。舒茉抬头望去,宁昭今日蔫蔫儿的,嘴唇快要跟脸一个颜色,连眨眼貌似都很吃力。
顾不得分神,她看向陈四婶:“陈四婶,您还记得,这姑娘与王贵当日为何争吵?王贵又是如何将她劝回来的?”
陈四婶想了想,回忆道:“那日我早早卖完菜准备回家,收摊时这姑娘到了王贵摊位。我记得她尝了一口豆乳,说什么发苦不新鲜的,不比从前好喝,转头要换别家。王贵就拉住她,说他家新换的豆子,是从郊外安山村买来的。说是泉水浇灌地有灵气,夸了一堆有的没的,这姑娘才答应留下。”
“那这姑娘递给王贵钱袋子时,您都见他从钱袋子里拿出些什么东西?”
“这......记不清了。王贵当时拿手挡着,我这上年纪了眼神哪能这么好使。那钱袋子扁扁的,好像是有几个铜板吧,其他的我就不清楚了。”
召陈四婶来的路上,孔思文曾提醒她,作为证人要实话实话,知道便是知道,不知道便是不知道,拿不准便说记不清了。若说假话造成什么恶劣后果,作为证人也脱不了罪责。
陈四婶其实只听懂这话儿表面意思,不过她惜命有自己的小算盘。说记不清或许不能帮着给嫌犯定罪,起码不至于出了差错去蹲大牢。王贵这事城里早就传开,真是个胆子大的敢惹建德侯府。王贵日后指定在牢里度过一生,横竖落不着好。但建德侯府可不同,万一翻了案,说得大些,建德侯府可是欠自己一个情。
众人还在云里雾里,舒茉正色陈情道:“各位大人,若按陈四婶所言,钱袋子里是否有毒药尚不能确定,更别提下毒这种心虚的事,兰芷竟然敢在众目睽睽下交给王贵。兰芷那日自集市回来后,当晚就低热卧床不起。其最后所食之物,便是用王贵家豆乳所制成的荷花酥。按照时间推算,兰芷所买豆乳,乃是她递给王贵钱袋子前就装好的,没有任何问题。既如此,兰芷怎会有沙棘草的中毒迹象?民女推测,早在兰芷到王贵摊位前,那豆乳就已经被下毒了。此事妙春堂的刘郎中可以作证,几位大人一问便知。”
紧接刘郎中入堂呈上脉案,册子确有记录,兰芷曾于前月二十戌时就诊为风寒。
刘郎中将前因后果完全交代,连同兰芷首次呕吐当夜服食过思幽草,都记得清清楚楚。
曾羡仪逐渐咂摸出其中关窍,命人将毒药粉呈给郎中检验:“刘郎中,此毒若下进食物里,可能察觉出?”
初审之后,沙棘草毒在京中各医馆,早已不是什么稀奇的闻讯。其中不乏曹府派人添油加醋,恶意抹黑建德侯府。刘郎中捋捋须髯摇头晃脑道:“这要看用毒剂量多寡,若量微,则会被食物气味掩盖;若是食味本淡或毒量剧增,则会暗生微苦。寻常人纵觉味有不妥,难断思及中毒,如此这般避之难矣。”
话儿说到这,众人终于有了些开悟的反应,各个脸上神色不一。曾羡仪推断道:“陈四婶说兰芷与王贵,是因尝出豆乳苦涩发生争执。回去兰芷食用了含豆乳的糕点便病倒,多日不见好转,直至碰巧误食思幽草的茶水。或可证明王贵家豆乳或早已下毒,至少是在兰芷到达摊位前下的毒。”
主仆二人相视舒了口气,一时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泣。舒茉跟上乘胜追击:“肃王殿下,两位大人,当日购买过王贵摊子豆乳的不只兰芷一人。若寻出其他早于兰芷购买过的客人,他们有无中过毒一问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