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那天是周三。
沈嘉月对节日没什么感觉。在家里的时候,中秋是一年里头最隆重的日子之一,父亲会让人在花园里摆上长桌,铺白色桌布,请厨师来做整桌的蟹宴。来的都是父亲生意场上的人,女眷们坐在另一桌,聊珠宝、医美和孩子。她坐在母亲旁边,背挺得笔直,笑到脸颊发酸。
所以当方老师问她“沈老师中秋怎么过”的时候,她想都没想就说:“备课。”
方老师啧了一声,说年轻人不能这么闷,硬塞给她两块月饼。莲蓉双黄的,用油纸包着,还带着烤箱的余温。
放学后她回了榕安苑。夕阳把两棵榕树染成金红色,树须在风里晃着,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她走到六栋楼下,看见陆屿白蹲在花坛边上,手里拿着一根火腿肠,正喂那只常在小区里转悠的三花猫。
“你今天没加班?”
他抬起头,火腿肠还举在半空。三花猫趁机伸爪子把整根扒拉下来叼走了,蹿进花坛深处不见了。
“……公司提前放了。”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碎屑,“中秋。”
“程序员也有中秋节?”
“程序员也是人。”
她笑了一下。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白T恤。头发好像剪短了一点,鬓角修得很整齐。
“你晚上吃什么?”她问。
“还没想。”
“我也没想。”
两个人站在花坛边上沉默了一会儿。三花猫吃完了火腿肠,又从花坛里钻出来,蹲在陆屿白脚边仰头看他,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楼上。”他说。
“什么?”
“天台。我之前上去过,能看到整个澄江。”他顿了顿,“今天月亮应该不错。要不要——上去坐坐?”
天台上比沈嘉月想象中干净。
几根晾衣绳横跨在两侧,白天晒的被子已经收走了,只剩下几个空衣架被风吹得轻轻碰撞。角落里堆着几盆没人要的植物,一棵半死不活的发财树,一盆完全干枯的茉莉。
但视野确实好。榕安苑是这一片最高的老楼,往东能看见澄江中学的操场和教学楼,往西是软件园那几栋写字楼的轮廓,玻璃幕墙反射着最后一点暮色。更远处,澄江蜿蜒而过,水面被夕阳烧成一条金线。
陆屿白从楼下搬了两把折叠椅上来了。帆布面的,钢骨架,坐上去嘎吱一声。他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瓶汽水、几个月饼——其中两个就是沈嘉月从方老师那里拿的莲蓉双黄。另外几个是他自己买的,超市散装的,五仁馅。
“你什么时候拿的?”
“你去换衣服的时候。”
沈嘉月坐下来,拉开汽水罐的拉环。气泡涌上来的声音在空旷的天台上格外清脆。她喝了一口,橙子味的,很甜。
月亮从澄江的方向升起来了。
起初只是天际线上一小片亮光,像有人在那里点了一盏灯。然后慢慢往上浮,越来越大,越来越圆,颜色从暖橙变成淡金,最后挂在中天的时候,是清冽的银白色。
整个天台被照得很亮,亮到能看清晾衣绳上被风刮起的细纤维。
“小时候。”沈嘉月忽然开口,“有一年中秋,我偷跑出去过。”
陆屿白侧过头看她。
“家里在办宴会。很多客人,很多吃的,很多笑声。我趁大人不注意,从侧门溜出去。走了很远,走到一条河边。河边有一家人也在看月亮。一对夫妻,两个孩子,坐在塑料布上,吃那种很大很薄的月饼。他们说话声音很大,笑得很响。我站在远处看了很久。”
她喝了一口汽水。
“后来管家找到了我,把我带回去。我母亲在门口站着,脸色很差。她说,你知不知道今晚来的客人都是什么人。你父亲很生气。”
她把汽水罐放在地上,手指在罐沿上划了一圈。
“从那以后,中秋我就没出过家门。”
陆屿白沉默了很久。远处有人放烟花,不是那种大规模的,就是小孩子玩的仙女棒,一小簇金色的火花在某个楼顶闪了几下就灭了。
“我们家。”他说,“中秋就是我妈炒几个菜,我姐买一盒月饼。吃完了我洗碗,我姐陪我妈看电视,我爸在阳台上抽烟。很吵,也很小。客厅挤得转不开身。”
他把一个月饼掰成两半,五仁的,里面的花生和瓜子仁露出来。一半递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