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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网小说免费 > 风和日丽 > 第4章 跑,不要走

第4章 跑,不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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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秋初看太阳快要下山,心里也沉甸甸的,他很想带温煦回家,晚上跟他一起睡,但他知道不行,温煦都不进阿粱姨家。

他指了指太阳后看着温煦:你该回家了。

温煦没看太阳,朝陈秋初摇摇头,从他书包侧兜掏出中午买的烧饼,递了一个给陈秋初:我们再待会儿。

陈秋初点点头,俩人坐在大石头上吃着烧饼,看着山缝隙中的日落。

烧饼剩最后一口,太阳剩最后半轮。

陈秋初去河边沾湿手指,在大石头上写了个20,然后看温煦:20号你还来吗?

温煦点点头:来。

陈秋初低着头背起书包,拎起已经见底的两个篮子:还会再见的,回家吧。

俩人脚步缓慢地走到温煦回家的正路上,分别前,陈秋初抬起双手,轻轻捏了下温煦的两个耳垂,落下的双手又覆在了温煦脸蛋上,像对待比自己小很多的三岁小孩儿似的,搓搓又捏捏,最后双手落在了温煦肩膀上,推着他转了个身。

没推动。

温煦靠近陈秋初,拉着他双手,往自己背后带:你再抱抱我。

陈秋初了然,将比自己瘦的温煦紧紧抱进怀里,手抚着他背。温煦这一行为,让他鼻子有点儿酸,眼睛有点儿湿。

他在温煦肩膀的衣服上蹭干眼睛。确定眼里没有泪意后,他松开了温煦。

然而温煦却抓住了他两侧的衣服:再抱会儿。

陈秋初轻轻笑了下,没犹豫,再次将温煦揽进怀里。

他好像只想被摸脑袋的小猫,这么想着,陈秋初伸手摸了摸温煦后脑勺,攥着他乌黑的马尾辫,轻轻捋了一把。

天色越来越暗,虽然知道温煦要走夜路,陈秋初还是希望他能早点儿回去。

他用自己脸,蹭了蹭温煦脸蛋,坏笑了下,转头结结实实在温煦脸蛋上亲了一口。

然后迅速松开他,转身朝自己背后跑,停在距温煦四五步远的斜坡上,他朝捂着脸的温煦挥了挥手:回去吧。

看着陈秋初挥动的手,温煦缓缓放下摸脸的手,幅度很小地挥了下手。

俩人一东一西,一起转身。

温煦往回家的方向走了十几米,他停下脚步回头看,陈秋初也在远处的土坡上看他,看他转头后,朝他挥了个不带任何伤心色彩的手:还会再见的!

温煦点点头,转身后再没回头。

回家的路上,陈秋初在心里算了下温煦的行程,20号还来的话,今天回家,18号应该要睡一天,19号晚上又要一夜无眠地出发......

他心里又苦又涩,温煦当真花了来回24小时的时间,来找自己安静坐了8个小时。

他看了眼手里的两只狗尾巴草小动物,想到温煦在溪边的哭泣,他难过是因为自己吗?

以前,温煦的脑海里几乎不想事情,遇到陈秋初之后,他经常想他,最容易在漫长无尽头的路上想。

这天回家的路上他想了一夜,想清楚一件事,一条路。

第二天到家,他没回答奶奶的所有疑问,对她说了一句“我要念书”后,没在意她的回复,将手上的兔头戒指小心翼翼摘下,掏出兜里陈秋初给的玻璃弹珠,连同陈秋初编的四不像一起,放进了装着糖果小食和小石子儿的竹篓。

那个竹篓,他前些天给它编了个盖子,圆圆的盖子稳稳又周全地扣住了圆圆的竹篓。

他以前没有自己的东西,现在有了一竹篓。

他打算再编个大点儿的,把他放在外面山洞里的书纸笔也带回来放在一起。

温煦之后的一天,不如陈秋初所想的那样用来补觉,而是去地了锄了半天草,又编了半天要卖的小竹篓,太阳落山后倒头就睡。

第二天日上三竿醒来,去后山挖了大半天赶集要用的山货,回家小补一觉后吃了顿饭,比以往提前了很久就上了路。

陈秋初之后的两天里,整理完了一整套书本,出门找周围小朋友玩儿,结果一个都没叫出来。

以前不忙的话,不都是乐呵呵来阿粱家找自己吗?怎么今天看上去一个个都跟要跟自己绝交似的?这都快要走了,怎么都不理自己了?

19号夜里,陈秋初被雷声扰醒,醒后他哭了,嚎啕大哭。

在阿粱家,陆小贤是跟陈秋初一起睡的。

陈秋初从小到大都格外懂事乖巧,能不哭就笑,能笑着流眼泪就绝对不会让嘴角和眼泪朝向同一个方向。

这天夜里陆小贤第一次看到陈秋初哭成这样,歇斯底里,带着寒意的夜里,他穿着身单薄秋衣秋裤就闹着要出门。

陆小贤是在他神志不清般的哭泣里,在他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又翻来覆去的念叨里,明白那个扎着马尾的小孩儿还在路上。

一瞬间他们母子连心,眼泪和悲伤不通向彼此,都流向了温煦。

陈秋初哭声太大,阿粱一家人包括陈威都醒了,当屋里聚来一堆人时,陈秋初终于清醒,哭声也停了,嘴角艰难地扬了扬,在不停滚动地眼泪中说:“我没事的,你们去睡吧。”

于是其他人又看向陈威怀里的陆小贤,陆小贤看着陈秋初懂事的样子想哭,想到路上淋雨的小孩儿也想哭,眼泪止都止不住。

陈威看到陆小贤哭心疼,也眨着眼睛忍眼泪。

看着这一家三口人六只眼睛都蓄着眼泪的时候,阿粱一家人笑得合不拢嘴,阿粱推了推丈夫和公婆,说我们回去吧,不能打扰他们哭的。

眼泪都暂时停了后,陈威回了房,陆小贤和陈秋初的屋子重新吹灭灯。

黑暗中,屋外的雨声被放大好几倍,清醒了就能控制自己不哭出声了,陈秋初侧睡着,不停流着眼泪。

自己在屋里,在床上,在妈妈身边睡着觉,而同一时刻的温煦,却在未知环境的山路里,在湿漉漉的寒冷中前行,这样冰冷的夜晚他一次都没有过,温煦却不知道已经经历过多少次。

要等到什么时候,温煦才能不用走很远很冷的路?

温煦不用走的时候,是否还有很多人在走同样的路?

眼泪流的脑袋都开始涨疼,雨依然不痛不痒地下,鼻子都堵得只能用嘴呼吸了,雷还在大闹天宫似地打。

可毕竟是小孩子,夜里流眼泪最容易困,不知道思路想到了哪里,睡意就昏沉了。

枕头开始被眼泪打湿,后来被张着嘴流出的口水打湿。

第二天天亮后,雨已经停了,天阴,天色比以往同时昏暗很多。

陈秋初在屋里穿衣服时,听到屋外陈威和阿粱丈夫说话的声音,阿粱丈夫建议陈威一家人早几班车走,说路不好又下了雨,万一遇到塌方或者事故,会耽误许多时间,误一趟车,可能后续转车的行程都要错过了。

陈秋初听到陈威回复说:“没关系,我小孩儿今天还有要见的人,误就误了吧。”

陈秋初洗漱完,背着书包出了门。因为下雨,来赶集的人少了大半,稀稀拉拉几个泥泞地里的摊位前,也还不见顾客。

陈秋初用自己攒了很久的钱,去了县城唯一的副食店,买了把黑色的伞和几包面包饼干糖果,还有一大堆文具,路过上次的烧饼店,又买了三块烧饼。

正准备提前给温煦占个人多的位子时,他看到了远处背着背篓,提着篮子的小小身影。

温煦今天穿了一身当地的黑棉衣,看起来果然像个男孩子了。

陈秋初很意外,下过雨应该会比平时晚,怎么还早了些?

他马不停蹄跑向温煦,路上温煦使劲儿招手让他慢点儿,陈秋初没听。

温煦看到陈秋初穿上了他第一次向自己而来时的那身衣服,蓝色的棉服,白净的面庞,蓝天里的一大朵毛茸茸的白云,可是一旦有蓝天白云,就真真切切地说明他要走了。

到温煦边上后,陈秋初将温煦身上的衣服摸了个遍,确定除了裤脚,没有其他湿的地方后又想到,就算淋了雨,走来这一路肯定也都干了。

温煦意识到陈秋初的目的,朝他宽慰地笑了笑,指自己背篓里的斗笠和蓑衣:我没淋到雨。

他还想表达路上有地方躲雨,但这话他表达不出来,便也没说了。

倒是终于得空问下他自己的疑惑,他碰了下自己眼皮,又摸摸陈秋初的眼皮:你眼睛怎么了?

阿粱家有镜子,陈秋初没照,不过他也知道他眼皮肿了,抬起来沉甸甸的。

他笑着摇摇头:我没事的。

温煦今天有些不一样,陈秋初刚走到他身边就看到了,他右耳一直穿着的小银针,换成了一只当地的银耳环,耳环与众不同的地方是,最下方坠着一颗雨滴状的黑玛瑙。

那是他见过的最漂亮的耳环,陈秋初想,只不过温煦好像更适合白色。

他没时间也没心情再去关注耳环相关。他自己也背着包又拎着一红塑料袋东西,但还是接过了温煦手里的竹篓,挪到和塑料袋同一个手里后,腾出了一只手牵住了温煦。

这一牵才让陈秋初觉出不对劲,温煦的手从来没有这么暖和过,牵着的手没松,他放下了另一只手里的东西,摸向温煦额头。

手心手背来回试了遍后,他从温煦手里抽出手,两只手摸着温煦脸颊,想也没想就焦急地说:“你发烧了。”

他说完,拎起东西拉着温煦往药店走。

温煦有记忆以来就没生过病,所以他不明白对方摸了下自己额头和脸,怎么就忽然眉头紧锁了,看他脚步匆忙地拉着自己走,虽不知道去哪儿,但还是心甘情愿跟着走。

嗯?来药店干嘛?

陈秋初进了药店就松开了温煦手,挤进柜台里边儿,拉着正吃烤红薯的药店老板袖子,拖着他到温煦边上,按着他的手,往温煦额头上摸。

“你发烧了。”药店老板跟温煦说。

“发烧?”温煦重复。

药店老板面色平静,“嗯,生病,应该是感冒,昨晚淋雨了?”

温煦摇头,“没有。”

“那怎么发烧了?”

“不知道。”

“打一针?还是拿点儿药?”老板问。

“都不用。”

“......发烧了,不难受吗?”

温煦顿了下,仔细感受了下自己的身体情况,摇摇头回答:“有点儿,会死吗?”

老板转身走回柜台,“死不了,不严重,真不打一针吗?一会儿就好了。”

温煦转头去拉陈秋初手,“那就不用。”

“一老一小,一模一样,随你。”老板说完,坐在了柜台后的椅子上,继续吃他的烤红薯。

看着说了两句话,一点儿药都没开就拉着自己走的温煦,陈秋初大惑不解,从温煦手里挣脱,跑到柜台前找老板。

他想这店里大多数药都是汉字的,所以药店老板应该会说点儿普通话的吧?

“老板您好。”陈秋初试探着打招呼。

温煦看着陈秋初,不明白他要干嘛。

老板停下嘴,也没说话,看着陈秋初,好像再等他继续说。

“您会说普通话吗?”陈秋初问。

老板盯着陈秋初看了会儿后才开口,普通话回答:“什么事?”

陈秋初松了口气,“他发烧了?为什么不给他药?”

老板摇摇头,吞掉最后一口红薯,边嚼边说:“他不要,死不了。”

陈秋初愣住了,看着老板收拾完掉在柜台上的红薯皮脆渣子后,才说:“我付钱,您给他药,好不好?”

老板歪着嘴角笑了笑,“你很有钱?”

陈秋初警惕摇头,“只够买药。”

“只够买药是多少钱?”老板看着他。

“药多少钱?”陈秋初问。

“你有多少钱?”老板问。

“您先说,买卖都是卖的人先说价啊,”陈秋初小小地硬气了下,同时又很心急,“麻烦您快点儿说吧老板,他生着病呢。”

老板从柜台摸出盒退烧药,扔在柜台面儿上,“六块。”

陈秋初手慢速挪腾进衣兜里,看看药又看看老板,握着钱的手,迟迟没底气掏出来。

“能便宜点儿吗?”陈秋初目光看着药问。

“五块。”老板看着他,表情复杂,陈秋初看不懂。

“再...便宜点儿呢?”陈秋初说。

“......”老板有好几秒都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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