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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网小说免费 > 风和日丽 > 第4章 跑,不要走

第4章 跑,不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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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秋初跟他间接性地对视着。

“一块。”老板说。

“好!买。”陈秋初自信掏出他全身上下最后的三块钱。

“的基础上加两块,三块。”老板看着他。

陈秋初抬头看了老板一眼,他都不知道,这个老板是不是看他是小孩儿,故意在这么关键的时刻逗他呢。

“还买吗?”老板问,眼里带笑。

“买!当然买!”陈秋初将钱放在柜台上,拿走药,“谢谢您。”

温煦这时上前拉住了他胳膊,看了眼药又指指他自己:给我买的?

陈秋初点点头。

温煦沉默着看了陈秋初几秒,随后松开手,朝他笑了下:好,你买给我吧。

陈秋初看温煦软下来,回应他的笑容后,将钱都递给老板,顺便说:“能麻烦您跟他说下这药怎么吃吗?”

老板没回复他,边找钱边跟温煦说:“发烧了就吃一粒,比如现在就吃一粒。”

温煦跟没听到似的,拉着陈秋初的手又要走。

陈秋初来回看了看两个人,他转述了没?他听到了没?

陈秋初反手拽住温煦,看向老板,“可以借杯水吗?让他在这儿吃一顿的吧。”

老板本来已经躺回了他的椅子,脚都搭上了柜台,正拿着本书在看,闻声撇头看向陈秋初,默然一阵后说:“里屋有热水壶和杯子,自己去拿。”

陈秋初将温煦按在一把木凳子上,跑进里屋,看到里屋上上下下,堆满了书。

放热水壶的玻璃桌下,压着一张照片,他随意看了眼,倒了杯水出了屋。

将温水塞到温煦手里,他看着药包装盒上的说明书,又同老板确认了遍:“是吃一粒吗?饭后吃?”

老板书挡着脸,“嗯”了一声。

“我们在您这儿待会儿行吗?”陈秋初又问。

老板:“随便。”

陈秋初从塑料袋里拿出块儿烧饼塞到温煦手里,顺手替他拿着水杯。

温煦抬头看了会儿陈秋初,拉着他手让他坐在自己旁边的凳子上,这才开始吃烧饼。

陈秋初一直看着温煦,温煦没拿饼的左手,也被陈秋初右手攥着。

他的咀嚼速度慢了很多,好像是觉得嚼得慢时间就也会慢下来一样。

陈秋初心事重重地搓着温煦手指,直到看见有水滴从眼前落下,打湿了温煦的裤子,紧接着又是一滴,他抬头,温煦在哭。

温煦几口吞掉烧饼,红着眼睛跟陈秋初笑了下:我没事了。

陈秋初看着他好心疼,做不了什么就只能把水杯给他,低下头拆着药忍着眼泪,抠出粒白色药片。

看着温煦吃过药,陈秋初才觉得自己能放心走了。

“你问下他,”温煦忽然开口,陈秋初看向他视线的方向,是在跟药店老板说话,“他要回的地方是哪里?”

老板顿了顿,脸上多了点哂笑,“话都说不明白你问这个做什么?”

温煦从兜里掏出一块钱,放在柜台上,倔强重复:“你问他。”

老板看了眼钱,没碰,看向陈秋初,“他问,你要回的地方是哪里?”

陈秋初回:“宁安。”

老板沉默地看着陈秋初,不知道想了些什么,一会儿后他看向温煦,转述:“他回的地方叫宁安。”

“你知道那是哪里吗?”温煦问。

老板将脚从柜台撤下,撂下句:“不知道,不给你们传话了。”就起身进了里屋。

温煦也转身,牵着陈秋初离开了药店。

孤零零的一块钱还躺在柜台上。

集市人比早上多了些,温煦好像不想卖东西似的,略过很多中间的空位,回到了他这些天摆摊的边缘位置。

到地方后,他放下东西也没往外抖落,而是拉起陈秋初手腕,指了指他黑色的小手表表盘,用手指比划了个走路的姿势,走向陈秋初回去的方向:你几点走?

表盘显示此刻八点四十五分。

陈秋初低头忍了忍情绪,抬头愧疚地朝温煦笑了,伸出十根手指:十点。

温煦眼泪霎时又夺眶而出,豆大的泪滴一颗接一颗,跟眼睛以外的世界有蜜糖和彩虹似的,呼朋唤友,招惹出了陈秋初的泪水。

来来往往的行人笑着看两个小孩儿哭,像是笑阴霾的天空下唯一的一片天真。

“你别哭,你别难过,我会回来找你的,不要难过好不好?”陈秋初哭着说。

说完陈秋初又着急忙拉着温煦蹲下身,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两个小人,在旁边写了抱朴二字,接着在有些距离的地方写了宁安。

而后指着抱朴旁边的一个小人给温煦念:“你,抱朴。”

又指向另一个小人,说:“我。”

随后手指擦掉了那个代表自己的小人,两根手指在地上轮换,走到了宁安,将自己画在宁安边上后,念给温煦:“我,宁安。”

陈秋初看着画愣了会儿,他想表达以后,未来,想表达时间流逝,但要怎么表达?万一表达错时间,温煦误解了,在错的时间来等自己该怎么办?

况且他并不清楚这一去什么时候才能再来。

最终他只是擦掉了在宁安的自己,手指轮换走向抱朴,抬头看温煦,希望他明白他模糊的话:我以后会来看你。

他以为就算没有准确时间,以后来看他的这一承诺,也能缓和点温煦的伤心。

但他没想到,温煦看完画后直接朝他摇头,接着蹲下身,将代表陈秋初的小人画在了宁安边上,擦掉了刚才陈秋初手指轮换走路时,留在地面上的痕迹。

温煦看向陈秋初说:“你,宁安,我,抱朴。”

随后认真又坚定地摇了下头,嘴角努力带着笑:别来看我。

看懂温煦表达的陈秋初并不能理解,他不想让他来看他吗?

看陈秋初下落的嘴角和疑惑的双眼,温煦犹豫了,他本来想告诉他,我会去找你,但因为他不能确定他何时才能去找他,所以他不想承诺他。当他准备捏捏陈秋初手安慰他时,看到陈秋初嘴角重新扬起,变成微微的笑容。

陈秋初将地上那个代表他自己的小人擦掉,换了个更大的小人,又在小人胸口偏右的位置画了个圆,圆里再次画出个小人,指尖从小人划向温煦:我会想你的。

他们聊了很多比比划划的天,大多数比划温煦都看懂了,但这句温煦没能完全懂,陈秋初是在说,自己在他胸口吗?在他胸口是什么意思?是奶奶有时会按着胸口说“想儿子了”的意思吗?

可是他会想陈秋初吗?他会在自己胸口吗?

他不知道,他从没想过谁,想是什么感觉?是好还是不好?

他知道自己猜的答案应该靠近陈秋初表达的意思了,但他不知道怎么回复他,他不懂想念。

所以他想了想,决定告诉他点儿开心的事,他伸手做了个翻书又拿笔的姿势,朝陈秋初笑着:我要念书了。

陈秋初霎时转悲为喜,想到正事,自己还背了一书包书呢!

他赶紧起身,拎起书包,拉开拉链取出十几本书抱在怀里,包含整个小学阶段的抱朴语汉语双语课本,数学课本,都是他让陈威帮忙跟学校里的同学要来的,本来有几十本书,陈秋初挑挑捡捡,选了些看起来还很新的课本,组成了一套。

但他知道,数学还能自己看,语文必须要去学校上课,又是幸好!幸好他要上学了!

他想过,温煦已经九岁,按照大部分学生的年纪,再有三年就可以念初中。

他之所以将整个小学阶段的课本都找齐,是因为他想到,温煦比他还聪明很多,如果有天温煦开始上学,从一年级开始的进度对他而言,可能太慢了。或许温煦有能力,也有想法,抓紧时间补齐所有知识,然后在和同龄人差不多的时间,走进初中学堂。

温煦翻开几本书扫了一眼,大部分抱朴文字他都认识,他立即就明白,这些书是陈秋初专门帮他找的,找的时候,他还不知道他要念书。

不知道他会不会念书,陈秋初还是找了这些书给他......

他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身体里泛起的丝丝缕缕的,跟雨还没停似的奇异感觉,正当他准备学陈秋初,在他脸上亲一口时,看见陈秋初又弯着腰解他拎着的那个红色塑料袋。

陈秋初敞开塑料袋口,给温煦看了眼里边的文具,伞和充饥食物,并将剩下的所有东西都放到温煦背篓旁边,看温煦还愣着,便伸手将他背篓上的斗笠和蓑衣放在一边,从里边往外拿只有大半背篓的天麻和山笋。

温煦手里拿着课本,站着没动。

等陈秋初将天麻和山笋都掏出来堆成堆,又将那一大塑料袋东西都放进空背篓,还从温煦手中抽出了书,重新塞回书包,连同书包一起,放进背篓又用蓑衣盖住后,刚一起身,就被红着眼睛的温煦捧住脸蛋,在右脸颊亲了一口。

耳边传来一片波浪似的起哄嬉笑声时,陈秋初才在余光里看到,周围没生意的摊主和顾客行人,都正看着他们。

他知道温煦亲自己是为了表达感谢。

于是在温煦嘴唇离开后,陈秋初看着温煦笑了笑,伸手抱住了他。

陈秋初手在温煦背上抚了抚,好像在说:不用谢,我想这么做的。

松开温煦后,陈秋初偷偷背过身看了眼手表,还剩五十分钟自己就要走了,可是他还有最后一句想跟温煦说的话,却想不出来,要怎么跟温煦说你要抓紧时间学习,好赶上在十二三岁进初中?

温煦知道时间不多了,地上都是泥水,他走得急也忘了带那件破衣服,俩人只能蹲着。

温煦靠近了陈秋初一些,牵住了他的手,再牵会儿吧。

俩人如同村口聊天抽烟的两个大爷一样,双手搭在膝盖前,松松垮垮地蹲着,唯一紧凑认真的,就是牵在一起的手。

没人说话也没人来买东西,陈秋初低头盯着天麻看,脑海里跟有个定时炸弹似的滴答滴答一直在响,本就着急想答案的他,被这声音响得有些想尿尿。

温煦转过头一直看着陈秋初,眼泪看出来了就在膝盖上抹一把,抹完又接着看,看会儿又再抹。

最后的时间,是在沉默里度过的,两个人沉默,一整个集市都沉默了。

牵起的手,脉搏也在互相传递,每次跳动,都是生命行进的脚步声,相互交错的跳动多了,乱了,在个人身上的时间就霎时快了。

温煦看了眼自己握着的陈秋初手腕上的表盘。

十点了。

他松开手起身,陈秋初跟着他起身,表情暗淡,却像还有话。

他将陈秋初推向集市,温煦先看到了不远处拎着大箱子站着看他们的陈秋初父母。

陈秋初面朝父母,却还是没看到父母。

他转身又抱了下温煦,想到,表达不出来的那句话就不表达了吧,温煦看到自己给他那么多书,说不定有天会意识到应该要抓紧时间。

松开温煦后,陈秋初捏了捏温煦胳膊,朝温煦扬起笑脸:我走了,你别难过。

温煦没回应,在眼泪呼之欲出时,将陈秋初推着转身,而后快速摸了把眼泪。

陈秋初这才看见陈威和陆小贤。

他微微回头看了眼温煦,看到了他在哭。

朝向父母的路刚走了一半儿,陈秋初蓦然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那天,温煦要回家时,离开又返回,跟他表达的话。

他用袖子擦拭了下眼泪,转身看向温煦,两根模仿走路的手指快速轮换,点头,再缓慢轮换,摇头。

他看到温煦愣了下,随后在眼泪中挤出一个笑容的同时,点了头。

陈秋初终于放心走向父母,走向回家的路,坐上回家的班车。

于这天傍晚,从自己棉服兜里,掏出温煦的黑玛瑙耳环时,头埋在母亲怀里,一天里,第二次嚎啕大哭。

温煦在陈秋初的身影离开视线后就背起背篓回家了,陈秋初摆出来的东西,他只带走了那一篮鸡蛋,其他山货都留在了泥地里。

他困了,可能是药起了作用,也可能是太缺乏睡眠,总之从陈秋初不见了的那刻起,他困得想原地躺倒。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能不能回来......

要用多久......

拖着昏沉的身子到家后,他又一次没回答奶奶的一连串问题,也没吃饭,倒在木板床上合眼前的最后一句话,是指着背篓里的书包跟奶奶说:“不要碰我的东西,不然我会去死。”

不知道多久后温煦才睡醒,醒来先看向背篓,接着想起陈秋初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跑,不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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